【风逍遥/无情葬月】昨日风月(1END)

*现代背景。突发风月。旧情人。

 

岳飞凕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,例行去了距离家不远的一处私人诊所。

事实上,他一直不知道这个诊所是否有合法的经营执照,他只知道在偏近城郊的地方,类似这样的小诊所有不少,而这家无疑是最好的。他对电影异常苛刻,宏大的死生善恶主题使他感到置身事外,旧日温情明日希望这些微小的温暖也已难再榨取出他的感动来。但在生理领域中,他倒是“易感人群”,常和些小病打交道。他瘦,可手上的血管偏偏埋得太深,且细长蜿蜒,有时上班为图快些痊愈,他会选择直接挂水,而唯有这家诊所的大夫可以一针即准——无论是曾经那个年长的,还是现在这个接班的,叫修儒的少年。

他比修儒稍长些岁数,修儒觉着他不坏,他也觉得这男孩认真,挺好的,偶尔逢周末傍晚无事,他就散步到这里安静地坐上一会,久之,他们就也以大哥小弟相称了。

但大哥最近的病灶,小弟却显得有点无能为力。

岳飞凕是这么交待的,他说他最近白天思维不活跃,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,又想很多。他觉得想出来的那些内容有点意思,就爬起来记录,记录之后躺下还有下文,总之,睡不着。到了白天很困,但也睡不着。

这本不是修儒的领域,他听了听,先是建议他吃些安眠的食物,不行再去挂失眠门诊看看。再来,他无疑想到了曾照顾大哥多年的阿嬷近来在养老院去世的消息,他觉得可能是这件事造成了压力,但遭对方否决。他也就没什么旁的办法了。

今天岳飞凕照例来坐坐,他的失眠没有好转,也去过失眠门诊看过,此来也算是听取下修儒对院方的意见。他推开诊所门的时候正想着公司里面的事,有个同事提出了一个看法,是他曾经尝试过,并觉得效果不好的。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反驳,但性格使然,他是顶不愿和人有意见分歧的,观念上的抵触一旦宣之于口,就往往会因语言的局限,情绪的激动与表达能力的有限,终究多会演变成以交流辩论为名,实则逞说服他人、故意违逆之欲以维系颜面的口角之争。所以要不要提出异议呢?他还有点犹豫,就被诊所里生动的一嗓子他听犹怜的——“疼!”——给叫断了思路。

原来叫疼的人刚被拔去颗牙,此刻完事,立即蹭地坐起来。

“唔老大仔说来你这放心又省事,结果手法却这么野蛮。”他支支吾吾还要讲话,句尾明明要懒散地拖着惯有的长音,这下却突然顿住了——毕竟,眼前故人意外重逢,霎那之间他还找不到语言。

而飞凕看着那个人,与其说是惊讶,他更多是感到尴尬。诊所里就他们仨,修儒察觉出没有他讲话的责任,于是半天谁也没开口。飞凕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,大概是,如果我不是来治疗什么简单的失眠就好了,不如就像那种刺激的电影里才会发生的场景吧,带着一身枪伤血迹走进诊所,旁人哑口无言的观视反倒是荣誉勋章,即便是故人,也得先暂时放下还未适应过来的冷淡与别扭,嘘寒问暖一番。总之,那样的话,到底犯不上让自己这个笨嘴拙舌的人先一步打开话匣就是了。但现在看来,他是不得不扮演那个最先开口的角色了。于是他认命,在凝结着怪异的气氛里先开了口,随便问了句:“你的牙怎么了?”

他和风逍遥——这位来拔智齿的人,足足有十一年没见,算来对方也已经二十有七,这智齿似乎也太没时间观念了,怎么来得这么晚。

“大器晚成嘛。”风逍遥这么胡乱说着,又絮絮说了些别的,他没听清,只听到对方在得知自己家住附近后,打算溜溜弯,顺便送自己回家。他们一路上没话,只略微交流了下彼此不值一提的病情,很快就到了地方。

风逍遥瞅见单元楼下的垃圾桶,原本是要把他那件“大器”就随手扔进去算了的。谁知被人拦下,而拦住他的人神色有点犹豫,到底还是和他建议:“你该把它扔房顶上。”风逍遥看着眼前的楼房,太高,扔上去有点困难,不过他不想扫对方的兴,提议先爬楼到天台上,再把牙撂那比较稳妥。

这一路上,他询问了对方是否最近有空。飞凕表示周末无事,只是要给阿嬷葬礼的事情善后。末了,风逍遥还是和他交换了一下联系方式,并表示如果可以,周末他愿意一起去墓园看看阿嬷。此外,他俩实在没什么别的好说,就此道了别。

 

 

岳飞凕是不打算让这事有后话的。但当风逍遥在周五晚上临时给他正式打来电话询问的时候,他又答应下来,尽管他觉得有对方跟着,大概会和那晚一样,不尴不尬的,很不自在。

“你的失眠怎么样了?”

“还那样。”

可他想错了。实际上,这次的再见比上次轻松许多。上次谁都是紧绷着,只谈论当时天气,而风逍遥主动把上次的尴尬归结在自己刚拔了牙吐字困难上。

而这回,两人坐着冷清的、开往郊区墓园的长途车,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——显然,这次的旅途较上次为长,睡过去就太失礼了,多少需要一些旧事重提来填充。飞凕本来觉得旧事重提是没话找话的一种行为,而且他暗暗觉得他与他经历的那些所谓旧日,也是难堪时居多,风采时少,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部分。就连风逍遥一开始也是很艰难地提起,见对方没有兴趣,也就停下懒得再说。但随着双方默契配合的恢复,对话进行得越发顺利,谈到最后,就连岳飞凕也多少对旧事有了一点念想。他试探着,在下车时借着一句催促,重新在句子的开头加了那个旧日的前缀:哥。

其实他们十几年前的往日经过很好猜,因为他们如今的变化也不大,而他们俩的差异仍是分别时的那样大。岳飞凕和这个人的区别,就用此刻正在发生的比较吧。因着入秋天气凉快,太阳不再刺晃晃的了,风逍遥也就享着凉风,秋游似的在小路上哼唱着什么他们那会都会的歌,飞凕本来也会跟着哼上一句,但只要出现陌生人,他会立即收声——哪怕他深知自己唱歌不难听,且那个路人也不会在意、更不会再见。风逍遥则会肆无忌惮一些。他就像他看上去的那样,有着阳光开朗的脸孔,清晰的下颌,很是年轻性感的眉眼,给敢看他眼睛的人都播下欲火。如果有什么人喜欢他,那多半也不在于他本身做了什么、说了什么,因为他说什么都无所谓的,他无需温柔有情就足够动人。又何况,除了天赋的魅力外,他也实在颇有些男子气概。而岳飞凕的模样属于比较清秀的,性格内向,情感平淡,此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
待到他们走到墓园,已经不再避讳,各自说了说近况。原来不适合做大哥的大哥,另有了一个可靠大哥——就是介绍他来诊所拔牙的那个“老大仔”。而心思细腻的小弟又得了个小弟,正是诊所那个下手稳准狠的小小少年。这也挺有意思的,飞凕想,好像本来的线段由两个端点射线般各自延续了,虽然回过头来,好像那线段的本身变得陈旧而微不足道了似的,但彼此好像又因此有了更加完整的历程与生命。他想,这也没什么不好。但捱不过啊,毕竟他们就是组成那已经“微不足道”的线段的本身,这多少有点让人失落。

 

墓园那边的人见岳飞凕最近常孤身前来,自己一人给阿嬷善了了后事,几次三番,彼此算是已经混了个半熟。其中有个年长的老太婆,话要比年轻人多些,她见他沉闷的模样,每次都想出言安慰,可每次安慰也不算太得要领。毕竟他向来就沉闷。

“谁都会这样的,孩子啊,你就自当是个必然的经历。”

这点飞凕认同。

“说句不该说的,你也不用为老人家死在养老院没能亲自送去而自责。想想看,老人在那里和同龄人一起,谈论她们的时代,多得劲啊,这不比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待一起没话说,天天干戳着强?嘿,我就喜欢和邻居的老太婆们打麻将,才不喜欢跟你们这帮年轻人讲话咧。我们还能交到新朋友呢,生活都是不断向前的。你看——”老太太用眼睛扫着旁边这位生面孔,“这不也是你的新朋友吗?”

“唉呀,奶奶,我们是老朋友啦。”不等飞凕冷脸哽出话来,风逍遥自己先笑着回答了,“过家家时他就在扮我新娘子啦。”

“噢噢,老朋友,多少年啦?什么?认识二十年了?现在还有联系啊?那更好,那更好,得珍惜啊……”

其实飞凕也不是在三言两语上应付不来的人,要论起来,他的幽默感与迂回的本事可不比风逍遥差,他之所以一时无话,大概是在琢磨对方那句“她们的时代”。他想起刚刚在长途车上,自己还与风逍遥尝试着谈论起“他们的时代”。想到这,他只是突然觉得有点好玩,似乎能因此心情轻松些,但又不知道为的什么。

关于他和他阿嬷的事,风逍遥也只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。

“你是不是提前有过心理准备?我觉得你会。”

“大概所有心思健全的人都想过吧,自己的亲人死去这个场景什么的。”

“那……一切都是你预料的那样吗?”

“可能是吧,是我想到过所有可能里面最平静的一种。没有特意不哭,也没非要哭,我忘了,可能有点难过吧,但并不觉得悲哀。”

“嗯,那就好。”

其实说实在,他们的谈话领域虽然较先前涉及了更广的范畴,但多少还是有些刻意感,不是和近人交谈的那种,放下心随随便便聊什么都好的状态,只是缓慢、仪式,就像他来墓园办事一样,虽然有些小插曲,但基本符合礼仪常规,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得很好。

但是他们返程的车却出离常轨,在半路抛了锚,而车子三个小时一趟,而眼下又日近午后,于是两人商量着吃顿饭,然后到附近随便寻家旅店睡下,明天早上再等第一趟班车回去。

好消息:还好抛锚的地方是处艺校,学校附近因为总有考生要住,也就有三两的快捷酒店供选。

坏消息:因为正赶上考生潮,标间没了,他俩只得挤一间大床。

这间被剩下的大床房很小,信号奇差,仅有的窗户也只是接通走廊,故还有点潮闷。飞凕赶紧开了空调,他记得从前自己习惯吹26度,对方怕热些,平时吹24度,于是他遵循老习惯,依旧选择调节到了折衷的25度。再看浴室,则正对着双人床,是个上半磨砂,底端透明的小玻璃屋,几乎算上是能一览无余了,而唯一可供遮挡的帘子也从滚轴上脱落下来了一半,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赔偿纠纷,风逍遥也来不及抱怨,搬来凳子,站上去就给挂好了。不过所幸,床榻还是干净的。

想到自己要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呆上一晚,其实两个人也都无所谓。岳飞凕对于外物,是很少觉得有所谓的人,而风逍遥则是常年出差,对于条件的偶尔不济也习惯了,这并不是他遇到过最糟糕的情况。

想到这,他觉得忽然有了话题,就讲起自己出差的种种经历给对方听。他其实有点喝多了,于是话也更多了——这是他和飞凕分别后才有的嗜酒习惯,晚饭的时候对方叫了几牙西瓜,看着他白酒混啤酒地喝了不少。而对方手里捧着方才从学校附近的私人书店里刚买的一本书——风逍遥觉得对方这个老习惯倒一直没变,即一过书店必入,入则必买——但其实此刻飞凕也只是拿着,实际上没看几行,就在听风逍遥说话,偶尔搭一句。

说到那书——是本新版的加缪的《局外人》。封面色调冷峻,简单好看。他记得这是以葬礼开始的故事,而这一版又是自己未读过的译本,虽然颇受诟病,但他觉得不妨亲自看看。但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故事短,他想他可以抽着空闲,在今明两天内将其看完。

但很显然,总之今天他是看不完了,因为听身边这人说的话,似乎要比书有意思一点。而就算不说话——他们又摆弄起了手机,也是各自得趣。风逍遥靠着床背,就坐在他旁边,他们都各自偷瞥了对方的手机屏幕一眼,却发现两方都是百无聊赖地划着主屏幕,并没在看什么。而感受到彼此的目光,他们也就互换着手机随便看了看。飞凕的手机用的年头比较久,型号老,里面的社交软件刨除短消息和电话功能外,可能就是电子邮箱了。而其余的一些什么古汉语字典,词话平仄、数独,甚至是什么付费的音乐软件——总之都是风逍遥没见过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——应有尽有。而风逍遥就要狡猾多了,他的手机设置了密码,对方是点不开的。他鼓励对方猜猜看。

“我怎么猜得出来。”

但想到对方既然叫自己猜,那么可能设置的是显而易见的密码,于是他就输入了“wind”——不对。他又想起曾经在“他们的时代”里,有好友四人,风花雪月,对方是打头的风,而因为自己姓岳,就成了最后的那个月。于是他又试了试其他的旧日伙伴,“flower”——也是无效的,他又输入了一次“snow”——还是不对。这时因为连续三次的输入错误,手机屏幕将有一分钟无法解锁。

而他也没再打算尝试“moon”。对方也未强迫。风逍遥用指纹解了锁后,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删除了自己一个已有的指纹记录,拎着对方的食指在腾出的空位置上存入了一个新的指纹,想了想,命名为“moon”。对于自己有了用指纹打开对方手机的权限,且有了个正式名称,飞凕有点觉得好笑。他看着自己的食指指纹出神,又觉得自己的一枚指纹好像从此有了名字似的。至此,他心里终于有点动容,静静地看着旁边正在编辑指纹信息的人,终于觉得有些什么核心的、重要的话想要说,想要问。但为了阻止自己说出来,他立即起身去洗澡了。

剩下来的风逍遥就没得选择了。这么小的屋子,他也没事做,只能看着对方洗澡。其实不能全看见,只看得见帘子底下的脚和一节小腿。那双脚偶尔踮起来,偶尔走动,偶尔只是任水浇着,其上露珠纷纷滑落。

他忽然觉得人的一双脚也有很多内容,可供看上一阵:肤色,夏日留在腿腕的一条晒线,突出而煽情的脚踝骨,分布血管的、如河流似的脚面。他想起曾经,他似乎抓住过这只脚,用纸捻狠狠去搔他的脚心,而对方那时也极怕这种呵痒。昊辰那时候说,痒处多的人招人疼,他到现在也不能确定这句瞎说八道的话,对于飞凕来说,是不是真的瞎说八道。他想着,又从脚往上想到腿,再向上所及更多,他的喉咙开始发干,吞咽过口水后,更发起燥来。但那种想象是梦幻的,是会使人困倦的,伴随着规律的水声——况他也实在喝得太多,又走了一天,很累,于是脑子一沉,也没洗澡,就霸占了床的大半,臭着身子睡过去了。

岳飞凕出来的时候,见他睡着,打算看看书再睡。他坐在沉睡的人的边上,倚着床背,时不时又看看睡着的人——那人正趴着,骑着被子抱着枕头,张牙舞爪的——他觉得此刻大概是他们这次再会最好的时刻了。他怎么也看不进书上的字,而且也不再有任何“很有意思且必须记录”的、干扰睡眠的思想打扰到他。他只是想了一件很简单的事,那就是要不要将他提前写好的一封信,放进对方随身背的包里。

他思考的结果是:放进去。

这个简单干脆的决定,让他很快就怀着轻松的心情进入了梦乡。待到第二天,他们一早离店返城,两个人也不知琐碎地做了些什么,总之又一起消磨了一天。似乎席间风逍遥故意提出去图书馆,于是他们就去图书馆待了会儿。对方补觉的功夫,他也好终于看完了昨天新买的书。他们好像也是在图书馆附近的小饭馆解决了晚饭后分手的。临了,风逍遥去了趟厕所的工夫,托他帮忙拎着包。

岳飞凕掂量着包,想了想,心情似乎被什么有重量的东西立刻拖得沉了下去。那大概只是分别时的感受吧,人之常情。他不确定此次之后,自己是否还要继续和对方保持联络。而对方也并未说明曾经缘何主动离开,也未再提出下次见面的邀请。他想,虽然对方在手机中录入了自己一枚指纹,但他们仍然是规矩而礼貌的。而面对自己这块还未融化的坚冰,对方仅存的一点火热,又能兀自燃烧多久呢。

他想着,又将那封信从对方的书包中取了出来。

见于上次风逍遥送自己回家的风度,这次他决定送对方回去。他想,至少要送到地铁站。而他也确实将对方送到了站,又寻了路线,趁夜摸回家。

他到了家,发现自己取回的信封——原本黏上的口子被人撕开过了。而里面的信纸却纹丝不动,没有迹象表明对方看过,也没有迹象表明对方没看。自己的手机也并未收到任何消息。

他知道此后的生活仍旧一成不变,对方继续常年出差,而明日他会照常去上班,照常考虑到底要不要向意见相左的同事提出异议——他们两轨各有重点,也该照旧并行不悖。若说唯一的变化,那就是他此刻的身体疲累得几乎倒床就能睡着,想必今天也不必去诊所治疗失眠了——但也只是今天,明天呢?他不确定。

不过他敢肯定的是,多年之后,甚至再过几天,他就不能再将今天与昨夜的事一一记得详细了,因为这太突然,太不应该,也太让人恍惚。但他确信会一直记得,自己一定是陪他坐车,送他到了最后一刻的。


end


*“当大哥有另外的大哥,小弟有另外的小弟——这之于他们,或许可悲而残缺,但之于他们的生命,却是各自完整的了。”

但我更喜欢有点残缺的东西。这两个少年真可爱!

码字BGM是Porque Te Va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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