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金光/温赤】投石斋散记(十)

十、摆饭

倘若将所有静止画面都引入大段时间,对一切进行延时摄影,那么无论地铁楼梯间的人群还是天上的星轨,都是同一条奔忙的河流,亡命成了规律,纷繁成了整饬。

火车在轨,火车在轨。

在没有早课,有空点一份鸡蛋一碗洒上紫菜粉和鲣鱼的荞麦面作早餐的日子,赤羽可以先晨跑五公里,废止早餐基本等于无暇锻炼。那么直接上班——从家门口走到学校需要一小时,开车则不足二十分钟——足够一个乐章的时间,纵然烦躁使他容不下任何音乐和诗意,车内却仍固执播放海菲茨演奏的贝多芬D大调。他太贝多芬了,他需要克制、果断和海菲茨。接下来,锁车,进入教学楼,立即一个猛子扎入工作。克制果断海菲茨。教学进度日日推进,一首曲子分几次教授,练习课上单独挑毛病,音准,指法,熟练度,模仿方式,独立创作方式,课后布置,又,选修课新的鉴赏曲目要循序渐进地选择。克制果断海菲茨。赶上学生演出进行排练分配,和同事商议的时间占去大半,而商议过程中,相约于最近的短假同去泡汤旅行的谈话又占去大半。克制果断海菲茨。会议室、电梯、厕所,事务室、教室、食堂,时间的缝隙被他拼凑,他挤在里面,紧张地看书——书是上个月在学校将拆的老书店里折价买来的,这下也算是给自己的趁火打劫赎去几本的罪过。但他读得草率,总犯手快于眼的、“不在此”的毛病,那个嚣张的、年轻的温皇爱犯的毛病——克制果断海菲茨——不,贝多芬!

当然,他不能真的贝多芬,他只能停下在间隙里吞食书页的狂躁,去听听同事的奇思妙想。

“在年末表演之前,我们用《浮世风吕》作蓝本写一个和乐组曲怎么样?然后……选在在澡堂表演!我是说在没人的时候作舞台,会不会很有意思?”

和乐,赤羽并非没兴趣,事实上他手头就有竞日送的三味线旧谱。滑稽本改写成组曲的想法他不仅想过,而且自己私下还尝试过,随意弹了弹,记了个谱,并在当时真心觉得是个有趣的尝试。但眼下正式由他人提出,他却立即思考起能避免加入这一企划的礼貌说辞。

“也是,最近信之介很忙,我们这次就放过他喽。”伊织体谅。

“他有什么事?最近又没有演出,着急回家干什么。”立花教授不体谅。

“他下个月有《吉赛尔》的一场钢琴伴奏啊。”伊织解释。

“早不准备好了。”大忙人做派有时惹人生厌。

听立花雷藏又堵一句,正收拾回家的赤羽拨神回敬:“不是回家,是去合练。”

“你钢伴还要去多少次,又不是叫你去跳芭蕾。”立花用鼻子嗤了一声。

这本来也算是日常纠纷,但眼下赤羽心疲身疲,遂如苍白的纸,被盐浸透,被风干透,最容易心头火起,这下,收拢到一半的常用折扇啪地摔给了立花的桌上,刺啦,薄绢面就裂开个口子,像无声咒骂的嘴。

“怎么,你这是要动手的意思吗?”雷藏本来也易激怒,看着赤羽一言不发凝眸的样子,伊织赶忙圆场,提出要搭赤羽的车回家,就急急忙忙地走了。

“信之介,最近有什么事吗,怎么了?”

没怎么。赤羽很不想在这时挑战女性出色的洞察力。对于一个极力想要表现自己处在正常忙碌的生活中的人,被关切、被人问起怎么了,就相当于宣告演出失败,列车脱轨,宣告被人挖出端倪。

“对不起,最近有点忙。”于是他在伊织敏锐的眼神里软下,退一步,赶忙回轨。所幸伊织没有以抠挖他人的隐秘来自炫智慧的逾矩,赤羽得以适时而收,不暴露更多破绽,“和乐的企划下个月有空我会做。到了。明天早上我也有课,来接你吧。”

“嘿呀约好了和总司一起,你多休息会吧。”

谢天谢地。

 

吉赛尔吉赛尔,浪漫啊浪漫。芭蕾舞芭蕾舞,奔忙呵奔忙。

赤羽本来十分信奉“烦恼,因为太过闲散;失眠,因为不够忙碌”。但眼下看来,绝不是这样,狂躁那么难以规避,简单地舞动,劳累了身体怎么能作数。芭蕾——不弹伴奏的余暇,赤羽坐在琴凳上,看着男女两位主要舞者的配合演练,女子的舞步柔软,裙摆鬼魅飘逸,男子已热汗涔涔,姿态却偏洒落。一个立锥之地也要踮起脚尖,小心夺取,再去摆出那潇洒自得的形骸,给自己也给别人看——苦差事。平平淡淡的表象尚需要水深火热的挣扎来维系,那么在熬人苦海里游泳,一下是一下地抬头才能获取氧气,存活且不易,哪那么容易单靠勤勉忙碌就能甩开尘埃的?

但也多亏他忙碌,叫敏于苦味的人不至于一直对苦涩耿耿于怀,勤勉地一日一清理,久之,也就没有宿怨积压。对他来讲,犯得上用胶布写下痛苦二字作标签,贴上的棕色避光试剂瓶里留下的东西,其实不算太沉重。那里面放置的记忆类型单调,基本均可这样概述:“在应当感受到创痛的情况下反应冷淡。”

为自己的不痛苦而痛苦——听起来饶舌又自恋。赤羽理所当然地认为极度的自爱等同无情,由此深究下去,原来他只为自己快乐,也仅为自己痛苦。或许这里有一个出路是自诫:我只能是我,对于自私我无计可施,我无法成为别人。想通这点后,终于能拥有果断的姿态,将与他人的离愁别绪转化为自身体验,没有亲密的朋友,只有一个个创作材料。可是这也不能解决问题,这种熟练的无情执行起来的同时又带来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:无情是缺乏生命力和创造力的表现,带着一点懦弱的迹象,而这也同样是创作的大忌。也就是说,无情机器的造物,本身却毫无创造力可言。

那么为了摆脱自私,请发自肺腑去爱他人吧——但什么才称得上“发自肺腑”?

能为对方献上自己的生命吗?如果是这样,我们能将舍己救人解释为英雄和这个倒霉的陌生人相爱吗?或许说英雄爱的是自身品格还稍微可靠一些。

为对方牺牲自己的时间和耐心如何?既然脑中已经想到自己的时间和耐心是被“牺牲”的,被折耗的,自然透着一种隐含的不情愿。那么与对方共度良宵而不觉浪费光阴总算符合标准了吧?但那又是否只是因为互利共惠,对方在那个时间、地点和状态下刚好与自身兴趣契合而已?不然要怎么解释人的怠倦心,怎么解释这世上若没有时空距离,也就没有可以常常契合的人呢?

还有一种提倡是:能为了爱放弃尊严。能为对方放弃自尊确实牺牲不小,但有多少放下尊严的人,实际上爱的是为了爱可以放下尊严的自己?这种沉浸在自我伟大的感动是太私人的事,甚至和表面上被奉献的对象毫无关系,对方可是一点也歆享不到你内心奉献的喜悦。

逐个筛查检索过后,赤羽终于因为给不出一个“发自肺腑之爱”的定义而放弃去定义。于是他决定在想通之前,放弃强迫自己爱人的打算。他只确定爱工作,爱自己的工作和工作的自己。

这太薄情了。

但也不能就此说他是个冷漠的人,我们已经很清楚,赤羽先生不仅自己出色得体,平时还奖掖后进,就算是在友人眼中也仍因距离较远,而裹着一层褪不掉的光辉。再者,从他作为美景,作为许多春闺梦里的幻象载体这一点来看就已算是对美的贡献了——当然,这些都是他的礼貌,礼貌地拒绝录制科普音频栏目,礼貌地拒绝社团和协会的邀请,礼貌地杜绝恶意也同样趋避善意,礼貌地接受偶尔几个社交晚会——人们也多是在这少数场合里才有机会和他互递名片。人们都被他的礼貌骗了,而这也正是他施展礼貌的部分意义。实际上,他根本不习于相爱。

之所以赤羽也将自己判定为冷淡,那是他与整个世界的语义混淆的过错。

他不知道“爱”作为一个语词,从根上被拉丁语定义为“对他人生命持久的关注”,但即使知道,那也只是来自一个不属于他的语系,既不来自东方,也不本于日文。更何况,造词者对使用者哪里存在绝对的权利呢?没错,持久、关注——权威解释确实算是以模糊的描述和硬性的指标规定了爱的材质,但仍然缺乏更为具体的分类。赤羽自认为拥有另辟蹊径的诠释权,于是,被整个世界放低标准的、泛滥的“爱”,在他那里精确地重归为“责任”、“礼貌”或者“习惯性关切”。就算是针对温皇,他也谨慎地未曾动用这个意义模糊的字眼,他只自问了几个问题。

欣赏他吗?是的。爱他么?可能不——拜托这个问题别再问了!好吧——赤羽孤身走在夜里,确保四下无人,又探问——那,想和他做爱吗——脑中的答案却快得毫不害臊——想,肯定的。那么对于我而言,自己和温皇哪一个重要——这次的答案依旧是在提问的同时就浮现了结果:

我自己。

所以在温皇初露冷淡迹象,令人失望时,赤羽不断翻涌着的躁动念头首先只是,如何在与此人的角逐中获胜并保有自尊——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。

可惜并非所有问题均是是与否就可以解答,也不是所有矛盾都只是天使和恶魔两方的声音在心中纠葛,然后冷静下来选择一种声音听从他的指令就好。事实上,围观两小人打架的心也有立场。这下,心中的力量就像一场虫拳,大拇指代蛙,次指代蛇,小指则代蛞蝓。而蛙怕蛇,蛇怕蛞蝓,蛞蝓怕蛙,绕了一圈,没有一个想法能出头做最终胜者。

在书房打开两日未开的手机,而里面除了工作信件和伊织的问候外别无他物时,赤羽发着楞,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手上写字:大拇指写“渴望”,次指写了“尊严”,小指挤下“克制”。渴望是心底滚烫的东西,尊严是冰冷地决定互相抛弃,克制是权宜之计。欲望被冰冷冻结,狠心被无限可能性的模棱两可说服,直到权宜又被最直接的欲望否定,如果不加限制,胜负循环,必然无法做出决定,在这场角逐里,也终于没有一个最终获胜的观念。

赤羽走向琴房,打算逃开三个观念的无意义循环,做一点本分的练习。起身的时候,倒想起儿时自己曾想通过虫拳游戏的骗局——蛇畏惧蛞蝓是毫无根据的说法,蛞蝓的粘液根本不足向蛇抵抗,它也只是蛇的食物。

——根本就不存在严格的互相制衡,现实是:蛇在这场游戏里是完全的胜者。

那么在内心吵嚷的三个观念中,谁是“蛇”呢?

如果说所谓的自尊,并非仅仅为了自己的逍遥形状,为了自己要有样子,那么是不是还为了能在对方心中做样子?做那种,让对方仍对自己抱有幻想和渴望的饵食?啊,原来自尊还可以是钩子。于是它的本质就是渴望。

克制,消极抵抗。在既有状态下推迟最终决策时间,否认明明存在的情绪叫作克制。这拖延实际上是一种希望,于是它的本质还是渴望。

赤羽深吸一口气,身后书房窗外的天色暗下来,他急忙想要关上门,但涌动的思绪未能掩去,留在那间屋中——巨蛇迅速吞吃了两枚挣扎的饵食,驱使他摸进自己的兜里。

在那一串钥匙里,刨除自家钥匙,车钥匙,教室钥匙,几把别致的琴箱钥匙外,只剩下一把铜质的、数月前新配的钥匙。

由温皇赠他的,公寓住所的钥匙。

 

 

温皇是在掏出屋门钥匙与顺便的手机,看到自己冷淡依旧没有被追问时——看来他不能榨取更多的渴望了——遂回复了消息。

在发送消息的瞬间听到接受消息的振铃,温皇一怔,却发现并非是自己这一部。

插入钥匙,打开门。黑暗狭窄的屋中有两处光源。

在玄关处换下鞋,温皇不可思议地盯着卫生间冷白的灯色,转而又望向被那么随意暴躁地褪在地上的外衣外裤——另一道稍浅的光源正从此间隐约透出。温皇回身关上门,蹲下,将手滑进地板上西裤的口袋,上面即灭的屏幕上是自己刚刚回复的消息。正盯着发愣,这时,手机屏幕又再次亮起,温皇反射性地按开了消息,阻止手机发声,卫生间淋浴的水声也同时戛然而止,温皇连忙低头扫了眼来者姓名,姓氏熟悉,立花,名不熟,樱。

“今天看到哥哥带回来的扇子,就知道他一定又惹赤羽先生生气了吧。我已经补好了您的扇子,如果您急需的话,白天我会带到小店里,您可以顺路来取。不方便的话,我会提前打烊给您送过去。希望您不要介意。”

鬼使神差的,温皇删掉了自己方才回复的那一则短信,趁着对方走出浴室又立即将手机塞回原处。这下,镇静立刻如同堡垒,他并不着急靠近湿漉赤裸的人,压迫感却凶相毕露,在黑暗中噬咬着撕开口子。

“您怎么敢再来找我的,嗯?”

他故意说这话,好像在为方才删除自己难掩隐情的短消息的狼狈进行报复。还有立花樱那则客气而充满体恤情谊的消息,让他不悦地发现对方生活上自己未触及的部分仍有太多——而面对自己几乎是主动给出的精神折磨下,这个人依然能有所谓的生活。或者,是他在不爽对方胜利者一样的行动力吗?又或者他只觉着这样说,那么臊人,太有趣了,把豹子、凤凰似的情人羞成娼妓,侮成婊子,太有趣了——可他居然还有自己的生活!暴虐的心思几乎叫嚣着让他搅乱赤羽,然后一走了之。

“那先告诉我,你怎么敢不回答我的邀请?”

可出浴的人倒真没乱了阵脚,轻嗤了一声,几乎笑了,光着全身,潦草地擦头发——他回敬以问话,没有一句驯服的答话,将手巾抡到了对方的肩膀上。温皇火辣地疼这一下,牙根都嫉恨得发起狠来,他不耐地刚要起身,就被对面的人一把揪住了未及脱下的大衣的领口,然后被猛推、冲撞,畅通无阻地撞在身后的墙上,谙熟且蓄谋已久。这下入室行凶者才满意地慢下来,放肆地用手指将温皇的鬓发梳向耳后。

显然他的入侵成功了,温皇目前鼻腔充血,在喉咙忍不住一个干燥的吞咽后,终于顺从本能地将眼前鬼魅的身体缠进自己的大衣。

他像是饱腹的蛇那样,肌肤全膨胀起来,激动地上下揉捏抚摸着怀里赤裸的腰臀,在曲线的极致处,忍不住用手掌呵痒似的,啪地给上一下,嫌自己太轻柔,几乎疑似鼓励,遂又狠狠补上一下。而这也引起了对方的激动,温皇立刻被制止住双手,被挤入一条大腿,被一只手伸进胸膛里剐蹭。两具发生过关系的身体轻车熟路地粘连,双双像是仅品了滴酒却已微醺的醉样,而酒味是甜蜜的颤抖混淆着麻木的迷茫。

在被人以恨意和野蛮啃咬到肩膀微微见血时,屋主人终于忍不住将夜半的入侵者摁在墙上,反剪双手,站在他的背后。这下入侵者终于慌了,赤裸的脚挣扎,向后踢痛温皇的迎面骨,而温皇则像疯长的凶猛藤蔓,圈住了惊飞的鸟。

键是打击乐,弦是消耗品。键激亢,于是弦重燃。在这妒火中烧的甜蜜夜晚,温皇头回得暇狞起嘴角,准备迎接怨毒的、几乎挑衅的、和他一样渴望都发烫了的无底深窟。



*摆饭:日本俗语。原意是吃现成饭、白占便宜,后引申到情人关系,指女人主动勾引男人,至有“摆饭不吃是男子汉的耻辱”的谚语。

*虫拳:又名三怕,略像石头剪刀布。火影里自来也大蛇丸纲手就是这个概念。大家应该都熟,我找到张图,可以看得直观点。另附一个完全概括第十章大意的沙雕表情包。补在这:我是图


评论(14)
热度(58)
  1. 【畸零地】谢山 转载了此文字
    “……纵然烦躁使他容不下任何音乐和诗意,车内却仍固执播放海菲茨演奏的贝多芬D大调。他太贝多芬了,他需...

© 谢山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