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金光温赤/千竞】#9 [巫教遗稿(汇校汇评本)]

九  癸亥腊月记事[之四]

叹五步杀局扬镳痛,笑掷果盈车计成空。

 

是夜。

人一多,做什么事都要慢些。

打仗也是如此,比不得泼妇骂街、莽汉动手——眼不顺就喊,喊不动就打,打不动作罢这般的解决效率。

却也正因如此,总能横生出不少枝节。

 

比如说现在。

五岳人马各自退兵,牛少主交出的假药丹暂交三清道长保管,事态如何、怎样处置,还要待各方遣人调查、商议之后再行定夺。

眼下兵戈已熄,忧患仍存,本该是各方退回其帐少做歇息的时刻,可西岳盟主的帐中却显得颇不安宁。

 

瑞脑销金兽,暗香盈袖。

纵然有点孤寂有点忧愁,那也是闲出来的,毕竟多少带点惬意。可是三清道长却突然体会不了这种悠闲了——任何人发现自己的床前站了三个陌生人,那感觉都不会太舒服的。

他忙从榻上惊起,便要将人呵斥出去,却发现眼前这三个人并不面生。

 

正是今日在战场上驳倒那半路杀出、欲保牛少主的何问天,助了自己一臂之力的“岁寒三友”。

这满肚子的火气瞬间降了温,全变成了亲切,三清道长揖手弓腰,道:

“今日在战场上还未来得及谢过三位,不知——”

“不如现在谢吧。”那孟缟衣也是自视甚高,自然也听不惯这些废话,单刀直入问道,“你不如来猜猜我是谁的人?”

老道士瞬间幡然:“难道……是赤羽?”

只见那三人彼此相视一番,确认方才从手下那里得到的消息属实,心中皆是一喜。

 

见对方默认,三清道长忙将手中的紫金炉底座下藏着的暗格打开——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红色云纹的锦盒。然而还不等他交代,眼前只见长袂一挥,那盒子便瞬间消失,他心中才觉得有一丝不对劲。

“不对!军师大人交代会亲自来取的,你们——”[37]

这次打断他的,不再是一句话,而是一支镖。

一支毒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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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7]太虚神鳞注:前文所言,三清道长受胁而听命于西剑流,如今观之,虽有失察,然不可谓不尽心矣。人常为强者死,不为弱者生之心,看似怯懦可笑,然其来有自。自古,人之敬畏崇拜者,无非施恩、施暴于人者。或敬之受其恩,或畏之避其害,前者谓之感恩,后者称其奴性,然究其根本,无非皆以利交而已。

 

 

 

三人取了药丹,正待要走,却不想帐中突然走进来一个蓝衣人。

对此人,他们三个也不陌生。

就在约莫六个时辰之前他们刚交过手。

 

这人和赤羽貌合神离,本该被昨夜精心布置的杀局逼得无力反抗,此刻躺在马车里互相拆招——而不该是像这样施施然地钻进了南岳的帐中,坐在主人的位置上,用上好的瓷杯为自己沏上一杯茶的。

可他偏偏就这样出现了。

 

蓝衣人握杯小酌一口,才抬眼瞥向卧榻边那三人,闭目道:“好茶恰如甘霖,瞬间洗去了昨晚那舟车劳顿之苦,三位看起来也已十分疲劳,不饮一杯吗?”

没想到还不等三人出言周旋,门外又缓缓步入了两人。

一者如赤红业火,进屋后左右检视,不动声色。一者似清素沉水,见三清道长已死,剑眉一蹙。

 

红发人反倒替那三人先开了口,讽道:“你是不是每次解决问题都比常人多一个步骤?”

“什么步骤?”

“装蒜!”赤羽冷哼一声,道,“还是说你单纯只是渴了一宿,想借口蹭茶?”

温皇一声叹:“唉,赤羽大人这又是何必,处处都要呛我一句,劳心啊。”顿了顿,接着道,“眼下的情况分明是被人先到先得了嘛,总要多几分客气。”

 

最年轻的孟缟衣虽觉蹊跷,仍沉声道:“既知道先到先得,那继续呆在这里,就是要与我们为敌了?”

温皇吹了口杯中茶叶,又饮了一口,摇头道:“温皇实不愿树敌。”

孟缟衣还未反应过来,心头惊怒,恨不能将这惺惺作态的人撕碎,难道你想让我们拿出来送给你么!

 

可那年纪最长的杜凌云很明显已经反应过来——眼前这两人,之前在马车里因相互拆台而透露的消息,根本就是唱给他们听的一出戏,其目的已很显然。

 

老人眉间凝川,道:“看来,两位是觉得‘岁寒三友’比南岳好对付些了?”

赤羽道:“难,难上好几倍。”

杜凌云疑道:“那,老夫愿听个中理由。”

赤羽抬眼道:“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!”

杜凌云缓言笑道:“阁下不像是为了试探便要走这一步险棋之人。”

 

“你认为我同你们一样,是在试探?”赤羽怒眉一竖,道,“如果我说,我是为了报复呢——对你们昨夜的款待不善?”

三人顿时皆感受到一阵压力,只听赤羽继续道:“试探的好奇心或许并不是诸位都有,但有仇必报之心,难道不是人尽如此?”

 

赤羽言罢,温皇似不经意地抬了眼。

 

“有仇必报,这话是实力足够的人说出口的话。”孟缟衣道。

赤羽冷笑道:“那你看,以一敌三,够格吗?”

 

“或许,”孟缟衣道,“但是你的任务似乎要艰巨一些,因为你不仅只有一次机会判断药丹在谁的手上,而且——夺了药丹,你也会死,死在其他两个人的手里!”

 

温皇终于起身,道:“确实不易,赤羽大人,都到了现在这一步,你总该动用到自己的底牌了吧?”

赤羽执扇的手背到腰后敲了敲,转身看着温皇,头一次笑得分外狡黠:“我有说,是我以一敌三么?”

“那赤羽大人知难而退,打算反悔了?”

“不,”赤发被账外的寒风吹得微扬,“我的底牌,难道不是你么,温皇?”

温皇疑道:“军师大人自己逞了气魄,却要我卖苦力?”

赤羽居然颔首,道:“因为目前,你——可是我最信任的人啊。”

温皇脸色罕见地有些不太好看,他正看着脸色难得好看的赤羽,兀自摇了摇头。

“李青竹。”温皇对赤羽道,“药丹在李青竹手上。”

 

那浅碧色的人影终于开了口:“为什么?”

温皇道:“因为你的话最少。”

李青竹迷惑道:“话最少的人,就能掌握最大的权力?”

 

“这个我倒不知。”温皇说着,冲那三人走了过去,“不过我知道,一件事的最终获益者,总该是最为用心良苦的那个人——梅花镖结合毒松针,看起来阵势浩大,却不过只是随身携带的暗器罢了,准备这些只是旦夕之间的事。可是……”

 

见温皇没有继续向下说,赤羽接着道:“可是造出一片竹林,再将每棵竹子上打下尺寸刚好契合毒镖的孔,填好毒镖,算好风势——再者,为了试探而不致杀了我们,你还考虑到了落雪的缘故,最大限度地留我们一命,这些隐于背后的劳碌,却要费心得多了。”

 

温皇颔首,道:“而甘心隐于人后的,必是此中最不爱表现的那一个。”

 

“看来,不表现也是一种表现,不掩饰反倒是掩饰?”李青竹淡淡道,“那阁下不如来亲自求证一下结果?”

这话自然不用他说,只听李青竹话音刚落,那柄羽扇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!

 

而正在同时,身后那自打进来便沉默的白衣男人突然出手,抄起桌上的三只茶杯立刻抛至李青竹等三人的肩头,力道之大,竟将三人各自生生逼退五步,烙在肩上一个个碎裂的伤痕。

 

相对的姿势未变,这一刹之间,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
——因为温皇同时上了五步!

 

 

若说唯一的变化,便是他手上的那柄羽扇,从蓝白变成了银白——不过多了五枚排列整齐的梅花镖,数十支毒松针,现正寒意森森地抵在了李青竹的喉前。

没人看见孟缟衣和杜凌云的毒针暗器是如何出手的,更没人看清温皇手中的羽扇在这五步之内是怎样收拢暗器,逼面而来的。

 

五步蛇、五步杀,一步一毒、一毒一命!

天底下很少有人能逃得过这突发的杀意。

可惜温皇已经走了五步,面前却未死一个人。

“你们打算反悔,多添一个人吗?”那边杜凌云捂肩问道。 

赤羽摇头,看了方才出手的总司一眼。

温皇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,似笑又似赞叹:“看不出他才是你们的战友吗?”

其实他们何尝不清楚,若没有那人突然掷向肩膀的劲力后推,任何人倒着走的速度,都不会快过一个向前冲杀的人——尤其这个人,是神蛊温皇。[38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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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8]天门扫洒僧注:余近日广收各类《白娘子传奇》补校增续读本,奈何机缘巧合,竟误收此书,既购之,则览之。前文本无所感,阅至此处,忽生一念——温皇之杀念如嗔怒陡生,执于此刻一念;总司之护生如菩提初萌,执于彼时之心。前文曾言总司杀南岳座下多人,而今止杀罢手,其于杀中渐悟世情,从而顿见本心。其与温皇虽同为执也,却相异也,执于相,虚妄也;执于本心,佛也。由此观之,杀人者可成佛,亦可成魔,虽身负罪业,但为心之所向而为,犹胜观止之徒。“磨砖不成镜,坐禅不成佛”,盖此之谓也。

 

 

四人僵持。

正当孟缟衣袖间微微一动,打算攻其不备之时,帐外突然钻进来一个下属,欲找“岁寒三友”。温皇羽扇一收,让开了路,眯起双眼,后退了几步。

而那走进来的人察觉出屋内的剑拔弩张之势,踯躅片刻,仍在李青竹耳边喃出一个名字,递出一封信。

封外无字,信内两字赤羽,笺底落款灵字分支。

李青竹冷笑一声,立即将手信销毁,一改先前态度,将袖中之物一送,云纹锦盒稳稳地落在远处——赤羽信之介早已伸出的手上。

 

 

待那三人见情势不对,勉强挤出一声得罪,便先行离开后,帐中重返冷寂。

赤羽不做停留。

宫本总司深吸了口气,将三清道长的尸体抱起,随着赤羽走了出去。温皇则自觉先留在帐中,百无聊赖地摆弄起了屋中的紫金手炉。

 

 

赤羽趁着夜色,避开巡查的兵士,走到了南岳联盟的营地外,背对着总司,罕见地开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言:“你要收埋他?”

身后一声沉闷的嗯,从刻意保持的一段距离外传来。

无比熟悉的回答。也是即将不熟悉的。

 

“虽然你不告而别,什么也没同我说,可我知道你已经下定决心了。”赤羽吸了口气,他也才下定决心,问出了近日一直盘桓在心中的疑问:“平定东剑道时的你我,到了现在的我们,这一路上,改变的是我,还是你?”

 

“或许,谁都没有变。”总司沉沉地出了口气,“从一开始,我们三个人的梦,就不尽是相同的。”

赤羽哽道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我们是因为短期利益相同,才暂时凑在一起的?”

总司伫立良久。

待到夜雪在他的肩头落了薄薄的一层,他才开了口,给出了最为深重的祝愿,止两个字:

“保重。”

 

声音如同在雪中勾兑了酒,闻之香醇,尝之辛辣。

可惜赤羽已经无暇分心体会这个中滋味了。

 

 

倒是甫从营内逃出的温皇刚巧目送了那白衣人向黑暗中一跃,决然而去的身影,心中不知作何感想。

而他怀中正抱着两个紫金炉,此刻正向夜色里嘶嘶地吐着白雾,既暖和,又带几分仙气,如信步云中。

温皇本有点飘飘然,刚想将多出来的一个手炉递出去,可才看向前面——

那抹赤色蹭地委顿下去。

 

 

 

 

赤羽是被清晨的鸟鸣唤起来的。

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也下了雪,铺天盖地,他和许多人一起走在雪地里,心中只想着向前面那个方向走,甚至脑海里已描摹出这条路尽头的风景,那是所有人在梦境里都臆造不出来的美景。

可这条路却怎么走也走不完,回头看不见来时的脚印,向前看不清将去的路。渐渐,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,孤寂、苍茫。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,终于倒了下去。

梦醒时分,他本以为自己以地为榻以雪为被。但真正睁开眼的时候,面前的景象倒熟悉得很。

 

是一架马车。前夜“岁寒三友”用来扣押自己与温皇的那一架。

若说曾经这马车上盛满了饥寒狼狈的回忆,那此刻便是暖意盎然。

 

——锦衣玉食者其实都明白一件事,冬天的懒被窝,夏天的凉枕席,是世间两大享受。

窗外冷风撼树,万物摧折。而你在榻中,暖意焖得骨也酥了、眼皮也黏了,这下有了比较,就明白自己多有福气。

 

现在,马车行在平坦的路面,赤羽的人躺在车中新布置下的软榻。头下暖枕,身上棉被,腰腹处竟还埋了一个暖暖的紫金小炉,熨帖在被上捂出一股热流。

不仅如此,小炉还时不时地从凤嘴里吐出青烟白雾,弥漫在马车里,其味道极淡,闻之安神,身上的不适也有几分缓解。赤羽只觉得经过昨日夜雪,身上的病情愈演愈烈,可此刻却因了发热乏力、关节酥软,反添了几分惫懒的舒适。

听着车外有极富有节奏的马蹄声,赤羽突然有些明白惬意这两个字是怎么写了。

可此刻却并非是惬意的时候。

 

赤羽回过神便立即从榻上弹坐起来,手中一动,却陡然发现袖中的锦盒已经不见,在马车中四处摸索亦无突破。

正在此时,车外响起一阵歌声,随意而唱,若有似无,让赤羽立刻怔住。

 

狂川白雪同一色,

浪人君子判不同。

何日愁城攀柳枝?

何夜樱开月明时?

 

曲子确实并非源于此岸,那韵律辗转低徊,带着几分沉闷。赤羽本当非常熟悉,倘若译作东瀛语,便是自己从小听到大的一曲怀友和歌。

此刻这和歌换了语言,改了歌者,没了伴奏,家乡的味道便也减了几分。但赖于唱歌的人声音沉缓,却平添了几分探问,几分无奈。

赤羽几乎要跟着哼唱起来——倘若不是他此刻掀开帘子,看到那歌者突然住了声,对自己道了声早的话。

 

 

赤羽看着面前这个一只脚踩在板上,另一只脚垂下去,一手袖间藏着手炉,另一只手懒洋洋地驱车的人,突然有一瞬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这人没有戴着蓝色高帽,向后倚着懒散地哼起小曲。黑发随意一束,被寒风吹起,倒吹出几分不羁。 

如果不是这人此刻欠一个解释,赤羽确实不想打扰到他。

 

温皇向马车里回眸道:“我吵醒的?”

“不是。”赤羽故作面无表情道,“是鸟。”

温皇也不介意对方晨起的不友善,开始自说自话,道:“那李青竹倒也大方,人走了,马车原地不动地留给了我们。”

赤羽道:“三清道长更大方,将金银暖炉都留给了你。”

好在温皇脸皮不薄,毫无愧色道:“可惜重新修缮了下马车,银两就不够了。”

 

赤羽冷笑,突然道:“我是不是也很大方?”

温皇的脸倏忽和窗外的风一样冷:“不,你很小气。”温皇直视着车中的人,“因为你从不肯真的相信我。”

赤羽心中那阵头痛又上蔓延上来,一边心道我信你才有鬼,一边又被这话呛得又酸又涩,还有几分难解的痒。

 

过了许久,温皇终于在对视中妥协,不再隐瞒,道:“紫金炉下有一个暗格。”

赤羽未看,也未言谢,却沉吟道:

“那歌……”

 

温皇知他想问什么,只道:“昨夜昏迷后,你唱了许多遍。”

“你听得懂东瀛语言?”赤羽惊道。

“赤羽大人不也和我这个苗疆人对答如流。”温皇叹了口气,分神赶了赶马车,又回头,意味不明地道,“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

赤羽道:“你知晓的事情我早晚会知道。至于你不知的事,我问你又何用?”[39][40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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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39]琅函天注:吾检阅相关资料,得知和歌源于东瀛,分为长、短、片、连,更短者为俳句,是由汉诗文演变而来。其中短歌最为传统,五句三十一音,以五七五七七排列,观其长短,此歌当为温皇译后短歌。由此观之,温皇能听音辨意,改补新词,当已留意东瀛久矣。前文记其曾以任飘渺之身前往西剑流,听闻东瀛语,不解其意,盖自那以后,遂自习之,以便在赤羽不知之状况下获悉情报。 

[40]百代风骚注:难得吾会与神弈子同心,只觉上注者犹擅大煞风景。习东瀛之语是为了解对手,探知情报,本便无甚错处,况其当赤羽之面译之而唱,已将自己通晓对手语言之事告知。赤羽甫失挚友,温皇随心之举,信口歌之而已,人本难测难料,但若将万事皆归于阴谋算计,岂非无趣?

 

 

“也是,”温皇颔首,“可我却想让你知道,这岁寒三友自现身以来,先是试探,接着又在事态演变得最为严重的时候才接到命令,罢手将药丹给你。最后,到了现在,他们还了西岳清白,将三清道长的死、药丹的失窃全部归因于你我。倘若现在我们在这里停车三个时辰,追来的便是数不尽的中原五岳之人。”

赤羽不禁眉峰一簇,心中警觉,道:“有人搅局,让这真正的药丹又变成了我手中的这一个。”

温皇问道:“搅局的人是谁?”

赤羽冷笑道:“就是把西剑流盗取金刚不死丹的事广而告之的那个、太可能的人。”

“你的这个合作者毫无诚意可言。我有一个提议。”温皇忽道,“赤羽,你实在不如与我合作。” 

 

“有何好处?”

“简单、痛快。”

 

赤羽道:“我要是拒绝呢?”

温皇没有回答。

赤羽从鼻中哼出一口气,道:“你真的有心与我合作么?现在是杀人夺药正是时机,凭我现在的状况,根本没可能胜过你。杀了我,你反倒可以更轻松地避开中原人的追杀逃回苗疆。但到了此刻,你仍不下最后的杀手,你在等什么?还是说”赤羽抬眼道,“——你怕我仍有底牌?”

温皇叹了口气,仍旧没有说话。

 

正待赤羽将车帘愤愤地抛下坐回榻上之时,那人终于开口说道:

“我好饿。”

 

赤羽方才的剑拔弩张的情绪都被对方这一句给搅合得扭曲了,他忍不住隔着帘子怒道:“三清道长不是对你很大方么!”

温皇叹道:“都说了,银两不够了。”

赤羽被他这么一说,只觉得自己的肚子也快要叫起来,便随口提议道:

“不如……你再去行窃?”

“行窃?”温皇苦笑,“好像行乞都很困难。”

 

赤羽将马车窗布掀起一角,温皇说得没错。

他这才发觉四下一片穷乡僻壤,街上行人真断魂——眼神呆滞,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
怪不得温皇要将他自己捯饬得随意了些,还将暖炉藏在袖中不叫人看到。想来这马车也当是被温皇改造得败絮其外,金玉其中了吧?

否则不知要惹上多少不必要的麻烦。

 

车外的人换了个提议:“不如我们趁中午,在农妇给家主送饭时去农田里一趟吧。”

“你要趁乱偷菜!”赤羽才惊觉二人的处境已凄凉到了如此境地。

温皇道:“不……你得帮我个忙。”

赤羽问:“怎么帮?”

“你只需要坐在车外面,”温皇道,“从农妇面前经过。”

好像很轻松。

 

赤羽心道,原来是你偷菜,我来驱车,但他随即又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,讶道:“菜地里都是生蔬,那我们去哪里把这些饭菜煮熟?”

车外沉默了许久,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。他饿得胃瘦了,胆却肥了:

“军师大人难道不曾听过掷果盈车的典故么?”

……

那笑声阴魂不散,可一切的紧张、对峙,好似却在这一声真心的大笑中散去了。

 

“神蛊温皇。”赤羽沉声唤道。

“嗯?”声音笑意不减。

赤羽没听过典故,但他不傻,不但不傻,还很聪明。他迅速将农妇、坐在车外、经过等几个线索串联,折扇一挥,西南一指,现已得出一个结论:

“滚。”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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