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金光温赤/千竞】#14 [巫教遗稿(汇校汇评本)]

十四  癸亥腊月记事[之九]

本章千竞打啵上炕,莫找在这当当当当。

 

“你说,它们为什么要活着呢?”

是腊月天、寒山上,千雪孤鸣骑着匹桀骜快马奔营帐冲去。

一路上,这打冤家来的马爷爷许是太久不见主人回来,暗自怄气,存心忤逆——你叫他快他便悠闲自得,叫他停他便肆蹄而奔,眼看千雪狠命把双腿往马腹上钳、欲勒马,却越发感觉景物飞速后逝,颊边寒风猎猎。

难得他的耳朵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
不仅不冷,而且很热。

 

因为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家伙,那张嘴这一路上就没停下过聒噪:

“千雪王爷,你能不能骑得慢一点,这样我会很难跟上你。”

 

千雪心道你以为我不想慢下来吗,随即倒也回头瞅了一眼身后那紧赶慢赶的人,忍不住道:

“我说,一个你一个战兵卫,同样是侍卫,为什么你话这么多,那个家伙的话那么少?搞反差吗?”

 

“我的话很多吗?”那人使劲抽了一鞭胯下懒马,赶上千雪那匹倔的,“我是在和你讨论问题。你说,这些动物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冬末,现在赶上节前的冬猎,就被我们这样猎杀了。那它们先前在严寒里努力活下去,又有什么意义呢?”

千雪点了点头,道:“对,你的话很多。”

 

显然这句话对后面的人毫无杀伤力。

“难道我们和它们也是一样的?所有对武道的追求、其余的一切,在面临致命危难的时候,就都会被一笔勾销吗?”后面的人仿佛不需要回答,继续喃喃自语,“那活下去的风险岂不是很大?这样活着真正很辛苦,还是说我们活着的幸福就在于体会其中的不幸——”[65][66][67]

 

千雪终于被絮叨得无奈至极,连忙打断:

“啊!活着很辛苦的话,麻烦你赶紧骑上我这匹疯马撞树会死的比较快!再活一秒都是没胆自尽的懦夫啊——”

谁知他话音未落,前方营帐将至,不远处就伫立着一匹金鞍白马,两个倚树闲人。

 

可自己胯下这匹正直冲而去,勒不住。

千雪见状不由一声惨叫。

——却堪堪停在了那二人面前。

----------------------

[65]天门扫洒僧注:苦,不过众生苦,而众生因果相循。虽观于其中一世,常有因果不协之状,盖皆不出前世果报,或为往生造因。此小友由冬猎一事触发所思,颇见佛性。不仅为其爱惜众生,更因其擅思考、精探究,假以时日,以己见而代他见,则离树立正见不远矣。

[66]金刚般若注:虽言当世果报不协乃常有之事,上注者揣慈悲心,便可如所言一般坐视?恐是道无情,道人有情。佛绝尘,僧在红尘罢。

[67]梵海摩诃注:怀揣慈悲心?坐视因果许非慈悲,然天门扫洒僧所思所为更绝非慈悲!另外,此书由谁带入天门,即刻便由谁带出天门——连同那一摞《白娘子传奇》一起。

 

 

眼前这两人他十分熟悉。

一者面刺龙黥兀自沉默。一者呢,华裘锦衣,外罩一层浅褐色的纱,在天地一片空茫之中,薄如蝉翼。

对,千雪觉得,这个人穿了多厚的衣服,形容词依旧是单薄。

 

见是王叔,千雪赶紧翻身下马,牢牢地将这暴脾气畜生拴在一边的树上,就挠头走了过来,对着其中一人,道:

“我们都回来一圈了,王叔你怎么还在营帐这边原地没动?”

 

那倚着树抱臂养神的人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隙,没好气道:“等着听你怎么教唆我的手下自尽。”

 

千雪哼了一声,心里却反而有几分喜滋滋的。自打上回的事之后,自己还是头一次逮到机会和他说句话,虽然对方语气不善,他也不知怎地,早就认了——这话题自然就胡乱地扯起来不想轻易结束:

“这也怪我?你身边这白……令狐将军,就这样一路上没消停过地问我问题,我的耳朵都快被他问出火了!”

 

竞日从鼻中扯出极其短促的哼,又上下打量眼前这人。良久才恢复了熟悉的口吻:

“倘若你小时候肯跟着我多读几本书,也不至于连他问的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了。”

 

千雪见他终于不再爱答不理,如蒙大赦,连忙接道:

“术业有专攻啊,你负责看书,我负责动手,哪有拿你的长处和我短处比的!说来——王兄正举行这场冬猎辞岁迎新,可别说打猎了,你这连马还没上去,说得过去吗?放在几千几万年前靠手脚吃饭的时候,你这样的早就饿死给大家吃了!”

 

虽然将至年底,可思来,这冬猎之事,实在也不是为的什么辞岁迎新,多半是苗王为与西剑流合作所准备的一场狂欢罢了。

 

“驰骋畋猎,令人心发狂,小王这身子便免了吧。”竞日望望令狐千里满载而归的马,又看看千雪空无一物的手,故意道,“不过,看来身强体壮的你,这次狩猎的成果一定不错。”

 

果然千雪脸色登时一灰。

已经来不及堵住令狐千里的嘴,就见那头壳缺根弦的家伙停马而至,眨了眨眼睛反驳道:

“不是啊,我和千雪王爷本来有赌输赢,每次都是他赢,可这次他不知怎地,就猎了一只兔子,而且箭还歪了——那兔子是吓死的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王爷还死活不肯把它捡起来算数。”

千雪仇视着令狐千里,不解释。

竞日瞟着千雪孤鸣,没说话。

 

可就是这样的交谈,好似又将一切拨回原来的正轨。

 

 

这诡异的气氛也不知持续了多久,见千雪一直在使眼色,竞日终于叫身边的战兵卫与令狐千里下去休息。

那两人都颇不放心地盯了竞日好一会儿,倒给千雪惹得心头一毛,对战兵卫道:

“喂,你放心走吧,这有我呢。”说着又看向令狐千里,“你也正好躲进营帐那边想想为什么要活着,顺便把猎物烤了,啊——烤熟了再来啊!”

竞日瞥了眼这妄自吩咐的人,道:

“分明赌输了,还差遣胜者给你效劳,千雪真是高明。”

 

那两个人早已经走远了,千雪却一直忘了答话,只盯着树边那人看。旁人是自己遣走的没错,可现在就剩俩人,反倒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,末了才从喉咙里扯出一句话来:

“……那个,王叔,不然,我来教你打猎?”

竞日的脸色有丁点的鄙薄,看向千雪那匹马,一蹙眉,若有所思。

 

 

“唉呀,不是我刚才骑的那头倔畜生!用你这匹——”言罢千雪就凑了过来,将手搭在竞日的肩上直往那白马旁边推。

奈何那人肩上大氅上一团毛茸茸,惹得千雪忍不住就捏了两把,怂恿其上马。

见竞日无动于衷,反倒盯着自己那匹倔马出神,千雪忙凑到那人耳边轻声道:“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,你今天顶多有点虚,上马——正好刚刚我还没有玩够。”

说着,千雪一个人摁着竞日的肩就跳上了那匹白马,那红褐色的长发像匹破关的烈马一般飞扬而起。

他就这么伸着手等着竞日上来。

 

竞日把手递了过去。

伸手就把他拽了下来。

“我哪也不想去。”

 

却见被扯了手、连滚带爬摔下马的家伙只轻嘶了一下好半天没吱声。

半晌才开口道:

“我说王叔你是不是来了月事啊这么大脾气!用不用我给你准备好草木灰和棉布啊?”

竞日站在树边,突然皱眉吩咐道:“千雪,你过来。”

千雪掸掸身上的雪,衣服上却还是留下了点挥之不去的泥:“干嘛?”

 

竞日见那人听话地走来,待即将靠近,又冷不丁地又往他手上一扯,却被那人灵活地躲开了。可他不肯罢休。

那手上分明存有陌生的剑气。

——却不是他那把笑藏刀能用出的星辰变。

 

“哇靠!多大了还要玩打手板的游戏?”千雪一愣,连忙制止竞日疯狂地扯他手的动作,却见那人在这拉扯推搡间突然就往后倒下去。

千雪本能地就伸手要给人扶住,谁知这一来,不仅手被对方顺势一把捉个正着,那袖中还坠落一样物事,飘飘悠悠,终于落在雪地上。

一个空荡荡的、纹饰精致的布袋。

竞日眼中一动,许久没有说话。

 

再看眼前。

这是一只糙手,正心震开道裂痕也未包扎。在方才那番拉扯下,粗粝的药与或新或暗的血混合在一起,中间深陷,边缘微微肿起。

像裂开的口的石榴。

可这次不再是讨好的嘴脸了——伤口下撇,凑个小哭脸。

 

“受伤了?”

竞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伤口,那人眉毛不皱,脸却已绷得死紧:

“啊。是啊,这不很明显吗。”

千雪倒也无从否认,用空闲的另一只手佯作好整以暇地捡起地上掉落的东西。

 

谁知他刚要揣回自己的袖子里,又被人半路劫去,顺便问道:“受伤原因?”

千雪下颏一扬,顿时紧张道:“刚才打猎时手上不稳,弓箭弄的。”

又不动声色地去抢那布袋。

 

“你比从前进步了许多,”竞日干脆不再进行这无休止的幼稚抢夺,直接扣住了那人的两双不安分的手,狠狠捏上,“以前撒谎你还会摸鼻子。”

“跟你说,我也是以诚待人的!再说你捏着我的手我怎么摸鼻子啊——”千雪打着哈哈,对方却抓着自己的两只手贴得越来越近。那人井般的眼睛里有一抹异样的波澜,自己不知怎地,心里头也被那水波搅合得慌乱起来。

 

“千雪。”

“说!”见那人不说话地盯着自己手上的布袋看,千雪面上发窘,意图打岔,“每句话前都要叫我名字干嘛,有话就说,你是叫魂还是撒娇?”

“我要撒娇。”

千雪怔了怔,道:“撒!”

竞日虽常常对自己说话肉麻又超过。可这一次却不同,至少自己还没觉得头皮发麻,只是心道这主果然是月事来了,事恁多,随即补充一句:“我给你挡着。”

谁知竞日当真将大氅一解,闹得千雪一慌神:“还脱衣服?你这真是要撒尿吧?”

“对。”顿了顿,看着千雪仍回护着那手上的伤痕,竞日思忖片刻,登时心中一明,计上心头,随即道,“所以小千雪闭眼,别看。”

 

千雪骂骂咧咧了几句,却也真的闭上了眼睛。

 

先是手中那布袋被缓缓抽走,溜过手心。接踵而至的,是大氅边缘的绒毛,缓缓蹭上了脸。

竞日用外衣将二人裹在了一起。

 

“你今天看起来有些紧张。”竞日判定道,“最近将要发生什么事吗?”

话音甫落,一双手便若有似无地蹭在鬓发上,那发分明像主人一般刺硬。可竞日偏不气馁,拢梳齿,刷逆鳞,一下一下,像是在安抚。

气氛似乎,不太对。

 

“……没。”

千雪勉力不让自己深呼吸,却还是忍不住喉咙一动。

 

竞日一笑,轻声道:“你不必因为同情,便时时要故意逗我,我还没那么脆弱。”

千雪坚定地摇了摇头:“比你可怜的人多极了,你这个妖怪有什么好同情的?”

 

竞日却好像很满意这个答案,随即话锋一转,道: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千雪头一次觉得,原来除了动刀和煎药之外,世上还有一件事能让自己真的紧张起来。

他本打算继续用事不关己的作态包裹着心中莫名的期待,语言却暴露了急切:

“你问未说的第三件事?”

 

“不是。我只是好奇——”却听对面一声轻笑,气息几乎贴面,“如果我不按你的吩咐服下乖苍狼的药,你会对我怎样?”

 

——如果此刻叫千雪孤鸣睁开眼睛,那么竞日便会看到这人难得涣散的一双眼睛。

可正因为闭着眼睛,眼皮前被那人挡出一片黑暗,心中却反而看得更加清晰。

 

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
那时师父手底下教出来的皇裔,或亲或疏倒也有一批,可他根本认不全,却记得竞日孤鸣——毕竟,读书最差劲的向来和读书最好的孽缘难尽。

 

他做逃学书童在纸窗外向他的头丢石子——被那人不着痕迹地接住;他抽空给他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——起初他捂着耳朵跳脚骂娘,久而久之却渐渐发现,原来比起抗议,自己在外面和藏仔温仔的冒险经历,才是堵他嘴的最好办法。

 

然后呢,他突然便不再是那个讨厌的、聪慧逼人的孩子,却成了个烦人的、体弱多病的竞日孤鸣。

 

再后来,他可以连着见他一个月,也可以一走就是连年不归。

如今他的书房仍然留着自己当年的罪状,那些攻击未遂的石头,一颗一颗。

而自己竟也这么鬼使神差地收着那个见鬼的破布袋,一天一天。

——只因为它装过那人准备的几块甜嗖嗖的栗粉糕。

 

 

我之于他重要么?他之于我重要么?

千雪想不明白。他只明白这个人该是自己最特别、最难概括的一个人。

如果说藏仔、温仔是自己的朋友,颢穹是自己的亲人——而竞日是什么呢?

王叔?朋友?同修?

都是,而又都不是。

这个问题想过很多次了,但结果,屡屡是他决定不再给这个人归类了。

 

 

——你会对他怎样呢?

 

如果用头脑不适合自己的话,不如用心试一试么?

可是——

他娘的可是什么,哪那么多废话,那就试一试呗!

 

千雪突然闭着眼睛笑了一下,随即竞日恍然听到他说:

“不喝药啊,好说……”千雪双手伸出,突然就按在了那人的肋边——那里该分别有一枚绒球的。随后,隔着布帛,指尖抹着暗绣,顺着肋骨一根一根梳理,缓缓地滑向那人最突出的胯骨。

就在抵达的一刹那,千雪猛然开掌,摁着腰便将人拥了过来:

“老子打算这样办!”

竞日暗自压下惊愕,却觉得身体一阵坠落,随即后仰下去,却未如预期般仓皇触地——落地的瞬间又被那人凌空一带。

千雪重重落在了雪地里,裹挟着竞日重重落在千雪身上。

 

底下的人眯起眼睛向上瞄准了一下,却见身上那俯卧的人慌张已无,眼中已经有了几分笑意,似乎是自己从未从他脸上见到过的——

鼓励?

他突然想,这回自己可以不用温仔、藏仔和狼崽的历险记堵他的嘴了。

他可以换一样。

 

 

新雪积了厚厚一层,躺上去倒不是冷的。

千雪单手锢了那人的头,嘴巴点在那人鼻尖,又极缓地往下挪到对方的唇上,虚虚地悬着。

 

竞日深吸了一口气,因无处支撑,正打算安置自己的双腿。

“跟你说,别乱动啊,我现在还只是沾花惹草,别一会儿演变成下肢思考。”

“小千雪你——”

——你做的很好。

 

千雪突然就想起曾经竞日讲过的用笔,欲上先下,欲左先右,事实上,他现在头一次听他的话认真写字。

写在他的唇上。

待到蓄满笔意,轻轻地在那温热颤抖的唇上回锋、起笔、走笔、轻压、提笔,留下一道蚕头燕尾形的波挑。

五分墨意,五分情意。

 

 

竞日隐隐约约地觉得,眼前这个人的书法不好,多半,也是装的。

 

 

可竞日似乎并不如此刻闭着眼睛的人所想的那般陶然忘机。

他并没闭上眼睛,目光甚至未曾离开那人手上的裂痕。在这缓慢无比的轻吻中,他约莫只牢牢地记住了对方手上那道剑气的感觉。

 

变化万端,沛然刚劲。

若未料错,这该是千雪那个名唤任飘渺的朋友,也是还珠楼主所使用的飘渺剑法。竞日勉力忽略着唇上细微的触感,脑海中断续想着的只有一个问题。

千雪用飘渺剑法做了什么?难道……

可惜思路又被搅扰得难以为继。

 

——思考这件事,远比……接吻重要得多。

他这样告诫着自己。

 

 

待千雪方要得寸进尺,忽闻长空一道鹰唳声急,紧接着便是纷至沓来的马蹄声。

竞日几乎是瞬间便撑起了手,大氅从那人身上一掀,立时站了起来。

千雪刚要起身询问情况,却被那站起的人一脚踢到了树边。

 

在翻滚的视线里,他隐约看到远处的一骑雄霸在前,身后跟着一名金色铠甲的将军。

千雪吞下满腹委屈立马会意,顺着那一腿的力气立即滚到了马腹下。

 

草枯鹰眼疾,雪尽马蹄轻。

诗境是这么个诗境,可方觉悟便被人生生搅扰兴致不说、还吃了一嘴雪泥的人,恐怕是体会不到这些的。

今天的怪事不少。

千雪觉着,自己这是头一次根本不想看见王兄和藏仔。

这感觉当真新鲜。[68][69][70][71]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[68]仗义执言注:啊,我算是明白了。此书中神蛊温皇的部分看着费脑,千雪孤鸣的部分看着败肾。那一边是你本以为会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,这边是你本以为是神女会襄王——结果却是亲完两茫茫。唉,《巫教遗稿》中的激情……天下间最可笑的悲哀!

[69]雪山银燕注:写下来免忘,记得看完此书要问二哥什么叫“神女会襄王”。

[70]剑老小注:上面真应该标“笨牛注”!看这种书做批注干嘛要留下你的真名啦真是头壳被霜挤到了!

[71]如来七彩注:看来两位小弟昨日是因为研读此书而未完成默师尊布置的功课。当时吾心中还在奇怪师尊为何没有生气,如今得而观之——原来如此。至于银燕所疑之“神女会襄王”,莫要询问仗义,吾来告知,其可以理解为“礼法难束,世情不拘”而已,并无旁意。

 

 

“这回冬猎已经有人在我们头里回来了吗——”领头的苗王勒马,走近才看清那躺在雪地上的狼狈王弟,不禁奇道,“你第一个回来的?钻马腹底下做什么呢!”

“呃,我不是第一个,王兄啊你去和令狐千里比一比就是了,不用问我了!”千雪在雪地里滚了滚,一时口讷,“至于这破马……”

在一旁兀立的竞日躬身行礼,顺势接着道:

“参见苗王。小千雪的马好像在打猎时给剐到了,便一直不听使唤,”竞日忍不住咳了两声,“这才导致千雪……发挥失常,他现在正在检查,以便疗伤。”

 

千雪一愣,只觉面上一热,马腹上有一滴血落在了他的脸上。

他一扭脖子,果见那烈马腹部有一严重的镖伤,已非新伤,有些化脓了。

所幸无毒。

惭愧。惭愧自己错怪了马,又惭愧自己比竞日失察。可与此同时,千雪不禁一皱眉。

——这一镖,会是谁做的?

 

 

 

 

神田京一几番辗转终于赶回了西剑流据点之外。他停下步子谨慎地环视了下四周,在并未察觉出什么异状之后,才顺着后山罕为人知的通道进入神唤大殿。

务必赶紧将军师留下的密信交给祭司大人。

 

他本来步法极快,旁人根本难以捕捉到他清晰的影子。

然而此刻他刚迅猛地迈出左脚——步伐却像是在散步一般绵软无力,被人生生拦在了前面。

那人敝履一袭白衣,怀中还妥善地抱着一个人。

 

神田缓缓抬起头,不禁微微张大了嘴巴,一向轻松的神情顿时僵在脸上:

“师——”

还不等对方制止,他自己便先住了口。面对这个曾经自己最为熟悉、尊敬,也是西剑流上下自己最为憧憬的人,此刻他却突然只能张着嘴,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称呼。

 

背叛,是西剑流最不可接受的错谬。

而这个人,也是……自己的师父,却正因背叛,而被祭司大人下了格杀令。

 

本来他抱以期望。

现在西剑流的人马三分。

祭司与六部之四仍坐镇中央固守据点,柳生大人率四组与众武士安插进苗王行宫,而邪马台笑与天海光流所在的兵、道两部正率领八门之人与军师里应外合,周旋金刚不死丹一事。

这样的话,西剑流上下实在无暇分神处理……师父的事了吧?

会不会祭司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久而久之便也忘了?

 

可是他现在却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。

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于情当如何、于理当如何,却见那白衣人缓缓将怀里的人递了过来。

神田无法拒绝。

那人正是西剑流上下已经失踪了半月的四天王之一,月牙泪。

 

只听白衣人缓缓开了口:

“先前泪中了蛊毒,经过这些日子调养,应当已经没事。我让他暂时昏迷了过去,不出两个时辰便该会转醒……如果义父问起此事缘由,便说,回来是泪的心愿,我便送他回来了。”

 

神田听着这些话,只觉得像是轻飘飘的风从耳边吹过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他亟欲抓住点什么,便一句话冲口而出:

“所以回到西剑流,不再是师父的愿望了,是吗?”

 

可那人还未等他说完便已转过了身——却伫立许久未动,也未曾开口。

他终于还是道:

“方才你运步先出的左脚,脚尖的蓄力虽够,但腰部的力道压得不够低,这样走出的步法虽然快,却失于步伐不稳,才会被我截住。京一,此后莫要因为追求速度而放弃作为基础的稳定……才好。”

话音落,白衣人扎稳步子,左脚先出,极速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。

一如往日——将自己做不好的动作反复示范,不厌其烦。而自己呢,仔细参悟学习之余,常常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,惊叹又自豪的笑笑。

我的师父是最棒的。

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像他那样呢?

 

可这一次,神田京一依然怔怔地望着那个背影。

却笑不出来。

因为他明白这一次示范以后,他的师父,大约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 

 

但倘若神田多一些仔细,像每次一样追出去看,他便会发现,其实这一次的示范,堪称是师父做的最差劲的一次。

 

——那步法竟在千丈之外被绊住。

向着西剑流的方向,长跪不起。

“喂,摔一下而已,男子汉——至于哭吗?”

宫本总司没有说话。

旁边的声音似有些叹息,道:“自己——坚定去做的事,就不要——” 

“我,”白衣人不知向何处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终于还是从雪地里缓缓地站起来道,“不后悔。”

评论(17)
热度(59)

© 谢山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