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金光温赤/千竞】#16 [巫教遗稿(汇校汇评本)]

十六  癸亥腊月记事[之十一]

枯木逢春来枝两分,酒兑凉薄罢不堪饮。

 

赤羽确实每次都会在天色昏暗的时候醒过来,但那都是破晓之前——而不似此刻,已过黄昏独自愁,睁开眼睛摊开手,能做的只有推拒夜晚。这感觉大抵如同自己的寿数被无端扣去一日。

——更何况,自己身在西剑流多一刻,带给部下不必要的危险便多一分。

长眠本就灼人口舌,思及可能的险境,心中又添几分焦,赤羽深吸了口气,强自压下这份心绪,再次披衣而起。

这个神蛊温皇,究竟在做什么打算?

 

赤羽走到洞外的时候,只见夜色之中的西剑流营帐笼罩在一团朦胧白雾中,细细分辨知是炊烟。原已经到了伙房在忙碌军中上下晚膳的时间了。

再看近处,自己曾做过记号的那两株冷清树旁现已添几分热闹——正在那双树的间隙中,不知竟已被何人安插进一块极为契合的木板为桌,辅之两块半身高的巨石相对坐落于木板两侧,活生生隔开了一对树仙眷侣。

 

这融雪的天自然不算暖和,一阵阴险小风舐面而来,紧随其后的是咯咯踏雪之声,来者正是赤羽信之介此刻最想也最不想看到的人。

“听伙房的主事说,在东瀛,除夜当吃荞麦,我便替他们端来了。”那人不知从何处捎来件黑色披风,领上绒毛可恼地上下浮动,缓步走至双树前,将手中碗面放在其间木板上,人还未坐下,一双狭长的眉眼倒是看着赤羽,目含期待。

你一腔怨怼恨不能来点见血的痛快,对方偏偏吟风弄月,无疑使人更添恼怒。

于是愤然至极的赤羽疾步走到温皇面前,做了一件事,说了一句话。

 

——他坐在石上抱着面碗,提起筷子,虽吃得不疾不徐,却还不等温皇坐下,碗中面已尽数入腹。但觉口中滋味有几分怪异,抹嘴道:

——“里面的鸡蛋怎么是黑的?”

 

温皇怔愣片刻,才道:“军师大人不曾听过皮蛋?据《齐民要术》所载,皮蛋乃是由咸鸭蛋演化而来,据说当年刘备军遇洪水,有所折损,军心躁动,庞统下山,偶见这皮蛋制法便将——”

赤羽的折扇已经不耐地捏在了手中。

温皇忙道:“……皮蛋性凉,宜火旺者食。”

赤羽冷笑一声:“温皇果然知我,竟连我醒后欲动怒也猜到了。只可惜这区区一枚皮蛋似乎无济于事,反倒加重了病情——你可还有什么别的新鲜法子解我火气?”

 

温皇面上轻佻不再,道:“军师大人想必在恼怒我拖延你的时间了,只是时已至此,中原人想必不会对西剑流有所动作,他们等的机会,本该是战后疲累之时。”

赤羽不想再耽搁,起身肃然道:“边走边说。”

 

温皇从其言走在前方,两人各自沉默许久。

行至帐中小径,忽听身后那人很小声地喃了句温皇听不清的东瀛语,转而大声问道:

“我原本不想问你为什么救我。”顿了顿,“任飘渺杀我之后就算要夺丹断了你求生的念想,也无法肯定打败你和百里潇湘,他的部下酆都月当时也被西剑流牵制着,这是你坐收渔利的最好时机——不是吗?”

 

一条梅枝拦在夹道上,像是酝酿许久,终于爽利探出,却仍被温皇折去抛下:

“我还以为,赤羽大人又要和我讲你的朋友任飘渺的故事。

“神蛊温皇!”

 

温皇停步,叹了口气:

“那我也问赤羽大人一个问题吧。”温皇用羽扇挥开身上积雪,“方才你醒来,最好的做法是——在我未回来之前,一人带着药丹交还西剑流,同时吩咐你的下属围困我,把我交给中原人,罗织罪名,说杀人夺丹皆是我一人的阴谋,现在却不知丹药被我窝藏在了何处——这并不难,你想得到,却为何不这样做?”

“确实不难。”赤羽随之而停,“但你会毫无防备,坐以待毙?”

“原来我在赤羽大人心中这般算无遗策,不过,我还是想说一件让你追悔莫及的事。”温皇道,“倘若你方才醒来不等我,也许有机会杀了我。”

赤羽颔首:“是,我已经后悔了。”

“既然有机会却不杀我,那我,可不可以这样以为——”顿了顿,“我们之间的胜负之争,比之西剑流的未来、军师大人的职责更重要了?”

 

职责?胜负之争?

——为何救我?

仿佛心中一切疑惑突然有了答案,不杀不诈,为的是最后全然、彻底地胜过我?

 

赤羽不知该开心还是该落寞。

似乎自认识这人起,压抑情绪、收放自如便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。

譬如你方才还念及他的相救之恩,摆弄之怨,此刻提及胜负之争、想起先前之事,却又牵扯起了几分怒意与疑惑。

他只知道,自己满腔压抑的疑惑需要一个更加明晰的答案。

 

“胜负和职责我自会周全,不劳你费心。”赤羽压下汹涌的情绪,冷笑一声继续道,“况且,等不起的人始终是你,不是西剑流。”赤羽眸带讽刺,话锋一转,不知怎地,竟倏忽凑近温皇耳边:

——“而且,我不是离不开你么?”

温度灼人,话语刺骨。

 

温皇一怔,连忙后撤三步:“军师大人,这话说得便叫人容易误会了。”

赤羽不理会调侃,从袖中掏出一物。温皇定睛一看,是那枚枯木梅花簪。

只见近在咫尺的赤羽,蹙眉道:

“你要送我的礼物,到底是蛊毒、还是木簪?”

 

温皇没有应声。

果然。[82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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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82]太虚神鳞注:原来如此。温皇赠簪时曾言:“‘不思量’已被我除去,这回,赤羽大人就放心收下吧。”温皇确实将“不思量”之毒除去,却又另附蛊毒。温皇确实以诚待人,未有谎言,却叫人纵是设防,亦防不胜防。

 

 

翻江倒海的思路好似终于看到了一个出口,折扇乍开,宣泄而出:

“今早你在药中妄动手脚,令我无端多睡了五个时辰。蛊毒之事我本不愿同你提起,可你屡次三番,便令人不耐了。至于蛊毒……

“你本也没打算掩饰对我下蛊的事实,你、正是要我知道我中蛊了,并借此让我明白蛊毒的发作特性——

“只要我远离你,毒性就会发作,症状只有在你靠近的情况下才会有所缓解,甚至还能瞬间提高我的武学根基。

“刚从杏坛出来的一路,本来关节麻痒难耐,但不出半日,症状便逐渐缓解。我本还惊讶蛊主——也就是你,竟已经被百里潇湘除去,我的蛊毒也可随之而去。但很明显,你非但没死,还挑拨了百里潇湘,让他对酆都月起疑。而之所以我的症状缓解,倒是因为你随后便跟了上来。

“你在限制我的行动,让我没法远离你。

“我本来不明白原因何在,现在却明白了——天下风云碑之战,你需要确保我不会离你太远。而你明白我现遭中原围困,不可能把药丹放心地交给任何一个下属,从而带回西剑流。这样,药丹就稳在我身上,也等同在你身边——

“我以为你是在给我缓解症状的药丹时才动的手脚,但很明显,我的症状在那以前便已经发作了——只可能是这支木簪。

“这、便是你的诚意——我说的对吗?”

 

只听“嚓”的一声脆响。

不等温皇反应,那掌中的木簪便被赤羽扭作两截,先后狼狈地坠在地上。

 

赤羽忽然想起了什么,扬起的头又垂下来:“这蛊毒的名字,叫相思蛊,是么?”

温皇没看那人,低头看着地上的断枝,面色很冷:“是,因蛊虫极小,故而入蛊时难以察觉。以你的根基,远离我千丈超过三日,会死。”

毫无解释。

 

赤羽眸中也不热:“原来,你也会用这般手段。”他嗤笑一声,竟将盛着药丹的锦盒照着对面的人掷去,“你果然为了要这金刚不死丹无所不用其极,今日,我便做主送给你又何妨!”

却没想到那黑色披风中的人脸色也瞬间爆出盛怒,却立即收敛,人却根本纹丝未动,任由那锦盒侧角恶狠狠地在他脸上擦出一抹划痕,落在雪地中。

 

划痕转红,温皇似无所觉,木然地捡起地上的盒子。

这般手段?

你在失望吗?

 

他不曾想这般手段如何,但因面前之人的盛怒,却突然觉得自己确实、很不堪。

——原来这种感觉叫做不堪。

 

温皇终于走到那人面前,深吸了口气,将锦盒放回了那人的手上:

“比起丢过来,我更希望你心甘情愿递给我。”

 

“我看过巫教关于三界信仰的招魂舞,充满幻想色彩。”赤羽凝着温皇,“原来巫教之中的人,都这么喜欢妄想的吗?”

“有足够的耐心,妄想未必不会变成现实。况且,军师大人不是早已猜测我会这样想,才肯大胆将药丹抛给我的么?”

 

“啪——”

赤羽只觉得脸上一凉,一个雪球竟砸在了肩头,本来酝酿出的话语生生被这雪球打断。

方才两人全副精力放在对方身上,一时竟未发觉身边另有他人。

夹道边的一个帐子边沿突然鬼鬼祟祟地耸出一个紫色的影子,随即像雨后的蘑菇一般,对面的帐后也冒出一颗。

 

只见方才抛出雪球的紫衣女孩似娇羞、又分明有几分妩媚,思忖片刻便大着胆子走到赤羽面前单膝一跪:

“赤羽大人,我本和瞳……在练习,却不小心伤到了军师,还望大人宽宥属下的冒犯!”

 

“紫你这个不怕羞的,分明就是故意,还拿雪球丢军师!是不是还想像上次一样,以疗伤为名给军师上药?”一个带着怪异面具的女孩抱臂站在一旁,冷哼一声,“空长着一分姿色,脑子却不好使,只会用这么烂俗的法子来吸引别人注意。”

跪着的紫衣女孩立刻换了一副恶狠狠的表情,抬起头瞪着对面的女孩:“你也没好到哪去,当着军师的面班门弄斧,用这么肤浅的说辞来陷害我,也是挺对不起你那半毫的美貌呀。”

看着两个姑娘牙尖嘴利、你来我往,本以为是两只兔,现在看来足像两个掐架的狼崽,各自怀着小小心事。

温皇见状,只觉自己本该饶有兴致,却莫名提不起兴致。

 

却见赤羽面不改色,看不出什么波澜,仍旧那番肃然模样:

“你们在练习投射?”

俩人犹豫片刻,对着看了一眼,一齐道了声是。

“衣川紫,你的准头不够。夜叉瞳,你与紫的默契不够。不如你们二人在这里用雪球练习一日投射,如何?”

“军师大人,我们知错——”

那威仪的人叹息道:“天海光流与你们约莫同年,现已接替六部的道部之首。紫,你和瞳、神田的资质都好过光流,却失于尽力。本师希望你们不要玩物丧志,辜负了自己的天赋和祭司大人的期待。”

 

两个小姑娘听到这话,脸上挂霜,不由地苦了脸打了蔫,方要应下,便听赤羽改口道:

“今日除夜,你们二人休歇片刻无妨,叮嘱好部下巡视便可。”顿了顿,“自明日起,便不可再懈怠!”

“是!”此话既出,两个小姑娘如蒙大赦,兴奋之余,紫却问道,“军师大人受这么重的伤,现在便要走吗?”

“伤势已处理妥当,无妨。”赤羽吩咐道,“将笑找来见我,我有任务分派于他。”

 

 

目送两个娇俏身影走远,温皇故意道:“赤羽,其实我和她们一样。”

赤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一泓眼波微动,讶道:“……你说紫?”

“——不是。”温皇悠闲摇扇,矢口否认。

赤羽反应过来后兀自面上发红,淡然地侧过身看向远处,直想把自己方才开口的话从空气里扯回喉咙。

温皇继续道:“正如你所说,我和那些想要夺取药丹的人一样,没什么分别,只不过我的耐心稍微好那么一点点,我可以等到最后。”

赤羽已镇定下来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你原本需要诸多筹谋,现在,由我来给你两个选择——

“我、或者西剑流。”

 

赤羽闻言眉峰紧蹙,这本是他自己常用的口吻,现在他却讨厌极了听温皇用起这种口气。

却听那人接着道:“倘若你的选择是后者,那么我倒想献给军师大人一个不错的建议。”

“但闻指教。”

“风云碑毒术一役后,中原人必先趁机围杀我,再然后,便是与我恩怨难休的还珠楼。此三番消耗之后,我纵是祸害,恐怕也对军师大人难以构成威胁了。”

赤羽莫名喉头发哽,却仍以扇掩了半面神情:“可惜……百足之虫、死而不僵,日后难保不会再卷土重来。”

温皇玩味地笑道:“所以——三番杀阵过后,正是除去我的绝佳机会,希望这次赤羽大人好好把握。”

“呵,”赤羽心中情绪翻动,面上冷然,“定不让温皇失望。”

却见温皇上一刻还是玩味,此刻几分无奈地走上前来,抬手照着赤羽面颊而去——中途改路向下,却是掸去对方肩头方才被砸、此刻还残留着的雪。

夜已来得彻底,山城中零星几声爆竹隐隐从远方传来,似捎来年夜中团聚的暖,醇酒的香。

赤羽心中突然有些恍惚,你会和什么人一起迎来初雪,一起度过除夜,共赏美景、一道患难?[83][84][85]

朋友、亲人、知己甚至情人——极不该是仇人吧?

还未及细想,那人躬身捡起一物,随即转身,“相思蛊前日疗伤时已解。”淡淡道,“温皇告辞。”

 

赤羽目送那人渐行渐远,直至那黑色的背影出离视线,才缓缓看向地面——

那断为两截的枯枝只剩下了一支,银亮的梅花镖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。赤羽叹了口气,终还是将它们一齐握在手中,喃喃道:

“温皇,你既要赌情,却有没有害怕过……自己是个无情的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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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83]百代风骚注:初局为竞日所开,是为情报之争,温、赤二人对分秋色;第二局武力争斗,温皇虽布局欲除赤羽,却未下手,让一子救一步,仍为平手;眼下这第三局甫开,赌的却是人情。

[84]御兵韬注:理论上来讲,不仅除夜、雪夜,二人秋夕也共处。

[85]烧酒命注:等一下、等一下……是讲,上面两位注者的名字是不是反了?

 

“听说北竞王也要过来?”

“啊,”千雪挠了挠头,“他过会儿就来。”

罗碧觉得千雪今天有点怪。

他一介武人,说不出来具体怪在何处,但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大对。

自己等了好半天,才见千雪打冬猎行宫里出来。俩人就近便在街边踅摸了个灯笼挂得最热闹、人客最红火、布置最庸俗的酒肆里头一坐。

这行宫建处,地方荒僻,认得王室中人的百姓自然近乎于无,加上年夜出来吃喝的不是一家人,便是还没家事的汉子,各自吵吵嚷嚷,也没空偷壁角,听闲话。由此,两人择了间二楼窗边四座独屋,远可望天边月、近可看街上人,倒是落得自在。千雪也和往日一般,酒方上便坐在凳上翘着脚神侃起来:

“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明白这个心机温仔到底在想些什么了!”千雪一口酒下肚,“本来说好了在上天允山之前,我替他把那个东瀛的军师给做掉,谁知我刚一下手,他正好赶来,我以为他要亲自动手,你猜怎么着——”

罗碧将面罩挪开,兑上酒没说话。

“诶藏仔你就不能说句‘后来怎么着了’吗?”

罗碧察纳雅言:“后来怎么着了?”

“后来他倒是亲自动手了,我靠!敢情他临场变卦,打得居然是我!”罗碧感受不到他一丝愤慨的意思,只觉得他足之蹈之还挺开心,估计这人哪天真生起气来,旁人还以为他在开玩笑。

只是……那人明明说得欢畅,此刻却突然沉默下来,不知望天想着什么,罗碧便随口探问一句:“你生气了?”

“哪能啊,能让我生气的事也就只有酒不好喝——”千雪继续感概,“不说那个,现在想起来那场面,我觉得就像是……啧,一师父验收俩徒弟飘渺剑法的修习成果,也真是奇了怪了,温仔居然把飘渺剑法也教给他了。不过那东瀛人使得还真不赖……”

罗碧颔首道:“老温既然这么做,肯定有他的道理,估计那个军师还有用处,你自己养好伤,就先别替他烦恼了。只是天允山开碑在即,你——”

“伤是小意思——我要是替他烦恼,十个脑子都要想破了!”说罢直接抢过罗碧刚斟好的一杯,把自己的空碗推过去,“不说我了,倒是你,听王兄说你要去角逐天下第一掌?”

罗碧点点头。

“那巫教外的军帐那边——”

罗碧直接把空碗推到了一边,直接拍开一个酒坛:“都安置得差不多了,有赫蒙少使暂时驻守。”

千雪突然又愣了半天,才恶劣道:“哎呀,你和奴家来这花天酒地,留人家赫蒙少使一个人独守——”

 

正在这时,只听外面窸窣一响,门吱呀而开,罗碧连忙撂下酒坛,戴上面罩,却听来者声音娇媚入骨,接着千雪说道:

“是呀,夫君——你来这里花天酒地,竟也不提前告知奴家一声,要不是路过这里听见千雪吾弟的声音,恐怕奴家也要和赫蒙少使一样,独守寒窑啦。”

“嘿,姐仔别介意,你是真奴家,我是真赝品啊。”听到这个声音,千雪也不由地心头一紧,试探地看向对面的罗碧——然而根本挡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脸色。

来者正是自己这兄弟的发妻姚明月,其实结没结发千雪不大清楚,但他们的关系确实挺……间不容发。 

 

“原来你不仅嘴贱,而且还蔓延到了手上!”话音落,罗碧已经变了个人似的,腾地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“有没有人教过你,进本座的门前要敲门?”

“你这么激动弄得奴家真怕啊。”门已经全然推开,现出一个妖艳美丽的紫衣身影,她语言虽是轻佻,眉眼间却有戾气,“可我就是喜欢你这么口是心非——正巧还留下两个座位,想必正是给我们预备的吧?”

 

 “对,正是我为你准备的!”罗碧话音刚落,抄起其中一个木椅,单手就抛到了门外。

姚明月牵住椅背,稳稳接下,她身形一动,千雪往后看去,却见自己嫂子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。

一个很怪异的女人,露出来的半边脸娇俏妩媚,然而发帘半掩的另外一面,却若隐若现——

尽是血痂疮痍。

千雪这一眼睛猛地看下去,喉中一阵不适,却仍是勉力将酒咽了进去。

 

罗碧显然也已发现了那个人:“茹琳?你……怎么和她在一块?”

酒肆中的人客都被这一番吵闹给吸引了来,那姚明月也不避讳人多,大有越闹越凶的架势,替身后那女人答道:“还不是夫君你把人家从军营那边领回来,却又顾着和兄弟吃喝,把人家妹子忘到了行宫。”

众人一听,都啧啧不平,只道这男人一身魁梧伟岸,却是个花天酒地的风流坯子。

千雪只觉得一阵头疼,听着兄嫂二人越吵越凶,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,这话题竟从男人转到女人上面。

 

“唉,这美人身后映衬个丑物啊。”

“我觉得不丑啊,你看没毁的那半面还挺美。”

“我看你是和那个男人一样色迷心窍了吧,这样的女人谁敢要啊,半夜醒来一睁开眼耶,都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在做噩梦!”

“也是,都成这样了,给我做小我都不要!”

只见那被称为茹琳的女子面色晦暗,阴晴不定,然而头却越来越低,想让那头发将自己的容貌再多遮掩几分,眼中却已然露出凶光。

“是啊,真不知道谁敢和这样的女人在一块——”

 

“我敢。”

千雪孤鸣只觉得一阵没顶的烦躁,任酒再怎么也浇不透,这世上,确实只有酒不好喝能让他生气,而现在那坛中的酒,已经生出涩意。

“既然是我的座上宾,”他干脆将坛子抛在了一边,站起身走到了茹琳身边,一把捏住了那人袖中暗自翻动的手:

“自然是跟我走。”

 

却见茹琳一惊,手中敏捷地几番挣动,亟欲甩开千雪,两人这般拉拉扯扯,一路纠缠到了酒肆门外。

酒肆门外,一架气派马车停下,马夫一声悠长的吁声徘徊在街上。随即,从中缓步走出一个锦衣人。

凉风拂面,夜空中乍响出一片璀璨的烟花,街上人纷纷抬眼向上望去,好不热闹。

竞日却没抬头,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双从酒肆远去的背影。

该是褐发少年郎一怒为红颜的烂俗戏码吧?

而那少年死死握着那姑娘的手,随即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女孩耳边说了些什么。姑娘神色几番变化,终还是妥协而去。

望着望着就走远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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