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金光温赤/千竞】#27[巫教遗稿(汇校汇评本)]

二十七 甲子正月记事[之十]

阅红尘万般不入眼,缘一叶障目难见山。

 

日上三竿。

温皇偶尔会想,上眼皮和下眼皮才是世上最铁的兄弟,稍次之的,大概就是自己和棉被了。

可惜偏生有人要打搅兄弟间难得的清静。

屋门推开的时候,冷冽的空气携着几分清凉的话吹进屋中:

“巳时将尽,你还不打算起来么?”

温皇眯着眼,脚腕悄悄在被窝里不着痕迹地扭了扭,心说不打算。

“再怎么稳定气息,我也已经看到你的眼皮动了。”

温皇腹诽,离间无用,他们牢牢地贴合在一起才没分开。

忽闻一声叹息,温皇只觉若有似无的触感降临在发顶,渐渐揉在眉心,温热的触感顺梁滑落至鼻尖,而自己呼出的热气被那人的手掌挡下,反倒又拂回颊上。

竟用火攻。

温皇的双睫终于被热风刮开,本来刚想开口说句话,却见那红衣人将自己的双腿往后一挪,腾开一块地方就直接坐在了榻上,歪着头觑自己。

“人不离床,头不离枕,这几天你过得可还舒坦?”

温皇没有说话,却抬了眼打量着面前这随意撑在榻边的人——为了方便帮忙干活,他穿得很薄,肩上也打了襻膊,麻绳交叉在背上抵着微微耸出的肩胛,随即连接前臂,将宽敞的衣袖利落地绑住。

五天了。

温皇暗暗地想,自抵达华凤谷,两人已在这一老一少的院落里住下了五天,除去第一日的扫洒户庭,接下来的时日,就像漫延数十年的风终于停驻,将两个向来漂泊的人暂时留在了这里。

赤羽正不知出神地想着什么,又叹了口气,这才听那榻上的人笑道:

“怎么闲下来反而唉声叹气了?”

“有么?我只是感叹,”赤羽思忖道,“原来一天也可以这么短,刚做罢了朝食又想着昼食要准备些什么,谈不上多么有趣,也并不觉无聊,恍恍惚惚间可能天就黑了,又将是下一天。”

“哦?”温皇从榻间坐起倚在墙上,“那你可喜欢过这样的生活?”

“会很不爽,”赤羽摇了摇头,“待你将毒全部导入蛊中,我们就离开。”

温皇颔首问道:“可是觉得壮志难酬?”

“不,我只是不太看得惯别人躺在床上坐享其成,”赤羽单手抬起,将被褥一卷,那抱膝懒散的人突然被冻得一激灵,“起来,和我外出采买些食材。”

 

 

谁说两个和尚抬水吃?倘若和尚队伍里混进一个神蛊温皇,就算是两个人也是没水吃的,赤羽暗暗在内心如是告诫自己。

在你说披衣他偏透气,你要买米他非吃鸡,你耸耸肩说天真冷他凭栏望说做了个梦——“可惜我已经忘记梦到了什么,”见食材备好,温皇不知怎地良心发现接过那些琳琳朗朗的包裹,却并不急着回去,一路沿市集向东漫无目的走向前方愈发人迹罕至的地方,终见尽头有一条裂痕横亘于眼前,是一条被冻住的河水,“想不到此处还有桥亭。”——之时,赤羽攥了攥拳,长出了口气,选择是,跟上去。

冻河的浮桥间杂着或生或死的苇草,老木已朽,踩在脚下发出咯吱脆响,一路蔓延到水中央的亭台上。亭上留残匾,依稀是“非鱼”二字,本也一副荒芜模样无甚特别,可一本一末却无端叫人在意。

底端由铜花托起,早就生了锈。顶部挤下两只石鸟,一抬头一垂头,俯仰之间,头顶已落了灰成了乌顶鹤。

纵目远眺,河流两岸虽无异样,而北面下游的溪径居然脆硬一折,向西蜿蜒,生生绕开一片沙汀。沙汀距此较远,蒙在阴面,透着几分晦暗根本看不详细,其四面无山也委实枯燥。

可正是在这一片劣土之上,竟隐约可见一楼阁孑立。

温皇心中虽疑,也未作深想,却问身边人:

“一路上你都未笑,可是在不爽我自作主张?”

赤羽的步子方落在亭中,一抬头却发现温皇的面孔近在咫尺,赤羽若无其事地绕过温皇,抬头看看那残匾,道:

“子非我,焉知我不乐?”

“哈,”温皇一叹,“生而在世,我永远是我,你永远是你,谁都是自己,谁也不能真正了解别人,但倘若每一个人都恪守自己的规矩,安分地呆在自己的格子里,从不妄自忖度别人的意思,从不试图踏出第一步向别人伸出触角,那——不会寂寞么?”

踏出一步?

赤羽沉吟片刻,未答。

“不说这个,”见对方不言,温皇摇摇头道,“我忽然觉得醒时的场景,恍惚在梦中见过。”

“比如现在么?”

温皇颔首:“我想起来了,我昨晚的梦。”

赤羽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。

说不出的预感。不愿说的预感。

他突然有些摸不清对方的脾气,更找不准自己的情绪。温皇那一番话说完,自己反倒也跟着恍惚起来,勉力才能应付对方简单的问话,正色问:“梦中有亭子?”

“嗯。在亭中,”赤羽犹在怔愣,温皇却再次迫近,低沉的声音窜进脖颈,“我吻了你。”

赤羽一惊之下连忙撤退数步,直到脊背闷闷地撞在亭柱上,才陡然回味过对方的话意。也不知缘何,他将头一侧,看着远处的阁楼自持道:“那我是怎么反应的?”

“你好像很害怕,犹犹豫豫惊慌失措连连后退,眼睛也不敢看着我,却问我该怎么办,”温皇深吸口气,“看来,梦境与现实也可相同。”

赤羽被气得发笑,折扇放在手中来回捻着,忽莫名发问:“温皇,你可听过些孝子的掌故吧?”

温皇有些莫名问道:“不知你指的哪一个?”

“我指的是——”兔起鹘落之间,赤羽抽不冷地长腿横扫,单手握住温皇的衣衽,顺势向后一躺,半空中猛然转了个身,直将温皇摁在了冰面上,“卧冰求鲤的故事。”[139]

“这种事情由火属的军师大人来做岂不是更加适合?”

赤羽的面上带了半分戾气、半分促狭道:“我倒认为白吃白喝了数日却不曾劳作的你最堪此任!”

温皇将背后的包裹挪开后反倒好整以暇,懒于挣扎得只肯动动嘴皮子:“唉呀,事实可不如表面上——”

“但多数的时候,梦是和现实相反的。”赤羽眸子一凛,直接打断那人眼中一泓不欺售欺的脉脉诚意,随即仰头瞭望一周,见四下无人,单掌谨慎地向冰上一扣,与此同时压迫而下的,还有极尽果决的吻。

可正因为太过果决,这几乎并不能算作是一个吻,只能算作一触、一抿。

“温皇,当初在天允山一战之前,我找到了千雪孤鸣,请他吃了两道菜。一道是蒸鱼,一道是熊掌,”赤羽垂下头凝着温皇的眼睛,“你觉得他会怎么做?”

温皇半晌没说话,见对方话未说完就要坐起,一只手正在此时抬起,悬在赤羽的脑后停下来对方撤退的小动作,道:“你讲给我听。”

赤羽双膝分开骑在温皇的腰腹,随着对方的一呼一吸,自己也跟着一起一伏,很是有些不自在。可此刻单脚已经踏出,另一只脚若迟疑不动,便是畏缩了。

于是他反而更加坦率地看着温皇:

“他一句话也没说,拿起筷子直接将两道菜都吃了进去,”赤羽道,“你说鱼和熊掌,有时候会不会是可以兼得的?”[140][141]

“贪。”

“你说贪欲能创造美好的东西,那么,”赤羽蹙眉道,“只要有足够的力量,为什么不试着贪一把?”

“当然可以,”温皇眨眨眼,将手滑落到那认真提问的面孔上,“不然你叫那些瀑布底下捞鱼吃的熊如何自处?”

赤羽想也未想,忙问道:“那你是吃鱼的熊吗?”

“我不是,”温皇终忍不住扑哧一笑,“我是。”

赤羽一怔之间未及反应,只觉面上那只手突然用力,腰不知何时已被另一只手揽住,直接抡在了冰面上。

“可是,熊这种生物,不仅贪,”其力道之巨,已让冰面裂开了一张小嘴,倘若你肯贴在冰面上观望一下裂痕,能见一尾鱼摇曳而过,“脾气也不大好的。”

但是赤羽根本无暇顾及冰面上的嘴,也难见冰中的鱼,因为他的嘴已经被封住,眼睛更无暇顾盼他处。

浮于唇上的触感像是雏鸟的绒毛落于焦土,不是理所当然的硬,也非出乎意料的软。干裂开阖的纹路相互剐蹭,反复摩挲之间反倒有几分生涩,研得头皮泛麻身体发轻。滚热的呼吸断续擂进心脉,冷冽的冰面却透过衣料烤进肌肤,一冰一火的两种温度像是两尾游鱼彼此追逐着对方的尾巴——忽而,有一条小鱼做了叛徒,不再遵循常理,机灵地一转身。

“温——”

于是直接游进了齿列。

沸浪骇奔鲸?

不是。

淡泊无味?

更非。

他向来不自诩为一个坦荡纵情之人,此刻甚至已经开始认真地归纳起自己的感受,理性上似乎觉得这事发得突兀蹊跷,可是在梦境中,好像这样的场面早已预谋过数次。

你是嫌安分地呆在自己的格子里太孤独了么,还是——

赤羽一直睁着眼睛,朦胧间伸出手略略梳了梳那人的鬓发,指尖游走,却被长帽的边沿阻住。继而手指发力又向上推了推,边沿还是未动分毫,赤羽皱了皱眉,干脆抬手直接将对方的高帽抛去,掷在了冰面上。

他做的是添柴孟浪之举,心里却难得宁静无声。

温皇仍闭着眼,黑发滑落扫到赤羽的面上,舌尖却如同上钩的鱼,急慌慌地用尾巴无序地抽打着柔软的四壁。

赤羽看着温皇,心想,来,从我眼中的影子看看你自己,你疯了吗。

温皇居然真的眯起眼睛一瞥又阖上,心说,理性可以是假象,疯狂也可以是装的。

疯狂的人按捺不住用手胡乱地按揉持抓身下的人,换得对方下颔瞬间扬起,双睫刺天,惊喘一声。

你看,你错了,疯狂为真。

理性的人骤然起身,眸中淬火,双膝一提一夹一锁,又将对方连同局势一同翻转过来。

你看,你也没对,理性掺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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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39]太虚神鳞注:唉呀,好想换回上一世的佛籍,这书看得我实在不想做鱼了。

[140]尘中帆自度注:鱼为理性职责,熊掌为感性私情。鱼为我,熊掌为他。鱼为自爱,熊掌为爱人。看似是事体两端,截然不同,但事情的本末发展却始于渐变。若本心自由,不将自己缚于两端是非对错的取舍,而是找到渐变的中心,寻求一种平衡,或许才是解决之法。

[141] Dark knight noted:Why does these monks only appeared when the book involves the love topic? 

 

 

有了船上那番意外的演练,温皇单手已经探在对方腰间带钩,轻车熟路正要利落揭开,却觉对方的身体突然一弹,接着忍不住地颤抖,咬牙道:

“起来!不行,坝……”

那人的声音说到最后细如蚊呐,温皇听得脑子嗡地一声,不知是受到莫大打击还是莫大鼓励,轻声试探道:“你叫我什么?”

赤羽闻言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,一巴掌狠狠将温皇的手掸开,眼圈气得发红,却不得不用轻声吼道:“我叫你靠北!坝上有人!”

温皇也将目光扫向岸边,只见一个小女孩跳脱而来,东奔西顾不知在寻着什么人。温皇面色一寒,赤羽也随机腾地站起身,前者借势蹲下拾起包裹,后者赶忙将冰面上的狼藉搓堆一收,二人先后轻轻跃上浮桥,施施然向岸上走回。

“温信哥哥!”

——是朱朱。

赤羽惊魂甫定,斜了一眼身边人的面色,只觉冰炭不投这词或许说得也不那么精准,他刚想笑,却见温皇面色带着几分凝重,登时大觉不对。

“我顺着市集找你们,却不见你们人影,”小姑娘双手拖着厚厚的裙裾,面上带着几分急切,“我原本怕你们找不回去才出来寻你们,可是半路上有个人拦下我,说要见温生哥。”

“见我,是谁?”

小姑娘拽了拽温皇的衣袖,示意他附耳。

赤羽避让,耳朵却无端在意,模模糊糊捕捉到一个“雪”字。

千雪孤鸣?

可是苗疆那方的消息?

“信,”温皇凝了赤羽一眼,将包裹递过去,忽笑道,“你在这等我回来。”

这话说得前所未有的平和可靠,赤羽闻言心中不由地一松,颔首坐于亭中,目送那二人渐渐消失于视线。

温皇闭上眼睛。

起风了。

 

 

天还未亮透。

千雪已在桥上立了半个时辰,脚下来回踱着,忽见一个黑魆魆的人影渐渐浮于视线。

“小子!”

桥下的人听到这声压抑的呼唤,忙快步走上了桥头,他面色虽淡然谨慎,手上却忙从怀里一番摸索,抛烫手山芋似的就将物事一股脑摞在了王叔手上。

“等等苍狼,这是什么?”

苍狼道:“拿出来的时候怕太明显,就随便从祖王叔的书房里找了个薄册,东西我夹进去了。”

“好,”千雪将书册塞进怀里,“好嘞,苍狼啊干得好,下去补个回笼,诶不对等等——”

可惜千雪并未在苍狼的脸蛋上看到半分成功的轻松,正相反,那神情竟有几分惊惧,目不转睛地仰头看向自己的肩后。

“啊我身后有鬼吗?你怎么了?”千雪心里也咯噔一声,“你可别吓我,别看你王叔我这么坚强,其实也有脆弱的一面。”

“是么,”一个含笑的声音乍响,贴着耳畔溜进来,“这一面可否给我看看?”

“哦,是你这只鬼的话,”千雪暗暗收腹,“我还是先考虑收服。你这么早出来做什么?要报晓打鸣吗?”

“小王醒来就睡不着了,出来走走,”顿了顿,“再说,今天是小苍狼的生辰,小王本就该早起准备,倒是你,怎么这么早就把他折腾起来了?”

谁知千雪刚要开口,却见竞日摇头阻止道:“你歇歇,让他说。”

苍狼看了看千雪,根本读不懂对方神态中的意思,不由地心中慌了起来。先前准备说辞的时候叔侄二人根本没考虑到这种情况。面对两双目光洞穿,苍狼咬了咬牙。这一咬牙之间——桥上、凌晨、二人——小孩心动如闪电,忽生一计,随即挠了挠头,故作为难地开了口:

“呃,是这样……千雪王叔三天前说要给我一件东西,却迟迟不告诉我是什么,让苍狼清早起来到桥上来拿。结果我天亮才来,千雪王叔只说下次早些来就走了。于是我早起了些,鸡鸣时分赶来,可千雪王叔还是早就在桥上了。今天苍狼赶在了鸡鸣前,终算没有辜负千雪王叔的意思。千雪王叔本来不叫我说的。”

苍狼一番嗫嚅后,心里道了声黄石公对不起祖王叔太抱歉面壁思过稍后自己回屋再补。

“哇——靠,”千雪心中一惊,“苍狼你出卖我!”

竞日也半天没说出话来,良久才看了看千雪,道:“……你还叫苍狼给你捡鞋了吧?”

“没错,还叫他给我穿上了。”

“真没想到你还有心教导小苍狼,你可准备了《太公兵法》给他?”

“没。”

“那你满腹鼓鼓囊囊,可是装了什么好东西?”

千雪横眉冷对道:“我凭啥告诉你?”

竞日固执道:“小王好奇。”

“那就给我收起好奇。”

见对方单掌已经拍过来,千雪连忙护住腹部,提膝格挡道:“你得寸进尺是吗?”

竞日见对方遮遮掩掩,反而玩心大起,下手极黑,下口也不轻:“我撤了守卫,你出了王府,回到王的身边,我再想得寸进尺也难。”

千雪仍未动手,只是连连撤退:“你的守卫就算不撤,老子想走谁也拦不住。”

两人一番进退拉扯之间,一本红色凤纹的书册终于啪嗒一声倒扣着砸在了地上。

千雪叹息。

竞日拾起,随即看了看千雪,看了看苍狼,又看了看书册。

斗大三个字闯入眼帘,看得三人同时耳根子发热。

《洞玄子》。[142][143]

“……小王觉得,乖苍狼看这个为时尚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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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42]明君盖宇内注:《洞玄子》著者已难考,一说为唐代张鼎之作,其内容取于《素女经》、《玉房秘诀》,强调房中气功导引,认为房室之事应循天地之法,遵阴阳之理,方可养性延龄,是为此类著述中登峰造极之作,堪为医者参考。

[143]仗义执言注:明君,王良也,是为琅;盖者函也;宇内为天。我这人最喜欢给默默做好事的人正名,不用谢我。

 

直到叔侄二人灰溜溜地一齐赶回房中,苍狼心里忍不住嘀咕,这下完了,可是隐约又觉几分奇怪——好像自己偷出来的不是那本书啊。

却看千雪沉着脸欲将怀里的薄薄小册掏出来,可动作太大,这一带,一个物事直接重重地砸在了脚上,上面系着的流苏坠一歪,拂扫在地上。

十赦皇令。

可是千雪并未来得及捡起地上的令牌,眼神却凝固在了无意翻开的书册上。

洋洋洒洒,才华横溢,却是稚童笔迹,跳脱欲出。临了残页拆破,戛然而止于戊申年冬。

千雪一怔。

这一年,这书册的主人不多不少,正好八岁。

 

而今日日相同的十五年蹉跎而去,他仍才华横溢,他仍赋闲无为,他人在停云楼顶,听着身边一个活泼好问的少年断续对他说着什么。

好像是西剑流一方拒绝协助巫教一事,因为主事的赤羽叛逃而意图全身而退。

似乎还有说苗王本打算来王府共庆苍狼的生辰,忽又临时改了主意,这又是为什么呢,大概是因为忙吧,这下不知又要编些什么理由来蒙混苍狼了。

竞日苦笑一下,他的背挺得峭拔,人却并不精神,反倒有些心不在焉。下属禀报完毕,他却并无反应。

“我还是忍不住想问,竞王爷你为什么要跪着呢?”发问的人明显也已经在他身边并排跪了许久,“你跪着,我是不是该趴着?”

耳边的声音终于明晰起来,竞日看着外面的天色已大亮,面前的方向,隐约是千雪那间。

窗外,早雁已还。

 

 

他跟着朱朱一路疾走,弯弯绕绕,终于来到了一处沙汀。温皇记得这个地方,正是在非鱼亭中看到的那处阴森之所。

而现在再向那亭子的方向望去,却只看得到一个几不可见的黑点。

毫不意外地,小姑娘松了口气,脸上掺上了不知是怨毒还是欣慰的神情,突然停下了步子。

还不及女孩酝酿着说辞,温皇突然先开了口:

“我有个不情之请,”顿了顿,“你再恨他,能不能现在回去帮他收个尸。”

朱朱按下惊异,问道:“你不该好奇千雪孤鸣在哪里吗?”

“根本没有千雪的事,”温皇道,“你的目标不是我。”

“我调开你引人杀了你的朋友,现在你不杀我吗?”

温皇没动。

这已经是回答。

朱朱一笑,冷声道:“至于收尸,你为什么不自己去?”

“既是朋友,终也不忍,”温皇接着道,“只是,他对你们有歉意。”

那蓝衣人根本没有一丝焦急,小女孩恨恨一皱眉,只觉卯足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里:

“我一人做事一人当,这件事和我祖父没有关系,他根本不知道温信就是那日在酒肆里放火的人!是我早回来才看到的,真是好大的一场火!你们都是公子,你们是高人,你们可以不在乎,好,我也可以不在意那些酒,那些菜,那些破木头,那些钱,可是人呢!你知不知道一场火烧死了多少佣人,多少还在歇息的客人——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你的银子,是他的金扣子吗?!”

温皇沉默,却忽而认真地低头看着这个咬着唇正冲自己怒吼的小姑娘。

“……可是,那些人找到我,叫我引你们来,找准你们在外面的时机将你们分开,我也算杀了人,他对我的人不义,所以我杀他,”女孩盯着温皇的眼睛,“我杀了他对你不义,你也可以杀我!”

温皇苦笑了一下,道:“杀你何用,我能不能换一个,向你额外讨个请求?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现在不能说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用得上这个机会,”温皇道,“你先回到非鱼亭等我吧,相信你的‘同伴’也已经在那里等你。”

“那……那你呢?”

“我消化一下这个事实,一会就回去,”温皇道,“你可以走得尽量慢些,说不定我还能追上你。”

朱朱将信将疑,却还是向亭子的方向望了望,随即步履沉重地走出沙汀。

 

“想不到温皇也会中如此庸常之计啊,”待朱朱走远,树林中突然响起一阵嘶哑破碎的冷笙,“过了几天悠闲的生活,就忘了时时得警惕的那种滋味了吗?”

温皇不理,轻笑了一声,向沙汀正中的阁楼走去,一步飞踏,直立阁顶。

“厌山恨水阁,好名字,”温皇闭目,朗声赞道,“风水讲求依山而建,大忌直对川流,此处却反其道而行之。常人总爱山水风流,此阁却偏偏名曰厌山恨水,想必主人定非凡俗。”

一个声音似在远处响起,又似就在耳边。

“就算如此不凡,也入不得天下第一的法眼么?”

“你不仰视,我当然平视你。”

“这种风水做坟墓必定不错,”音色又换了一个,透着几分讥诮道,“神蛊温皇果然不改狂妄,倘若我俯视你呢?”

“我竟忘了,”黑发人仍闭着眼,仿佛看到面前巍峨大山只余一座,遮住了身后万众。众人仰头再观,只见其模样已改,挥袂抚长剑,指尖忽轻弹,“任飘渺这双眼,生来也不是为你们而开的。”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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